钱转过去之后,苏磊有一阵子没来店里。
苏梅以为他终于安定了。房子买了,车子买了,婚也结了,该好好过日子了。
她不知道的是,苏磊正在酝酿一个更大的计划。
那天下午,苏磊来了。不是一个人来的,带了一个瘦高个男人,穿着西装,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。
苏梅正在给客人装烧饼,看到苏磊进来,笑了一下:“来了?吃烧饼不?”
“姐,你先别忙,我跟你说个事。”苏磊把那个瘦高个男人让到前面,“这是王律师,我找的。”
苏梅的手顿住了。她把装好的烧饼递给客人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看着苏磊。“律师?你找律师干什么?”
苏磊搓了搓手,笑得有点不自然:“姐,是这样的。我想自己做生意。”
“做什么生意?”
“就做咱家这烧饼啊。”苏磊指了指店里的炉子,“姐你看,咱店生意这么好,城南那个新小区开了之后那边人流量更大,我想去那边开一家分店。”
苏梅看了他一眼:“你想开分店,找律师来干什么?”
苏磊看了王律师一眼,王律师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,放在柜台上。
“苏梅女士,这是一份店面转让协议。苏磊先生的意思是,既然您要把手艺教给他,不如把这家店直接转到他名下,这样他贷款也方便,经营也方便。当然,转让费我们会按照市场价……”
“等等。”苏梅打断了王律师的话,她看着苏磊,“你要我把店转给你?”
苏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,但还是维持着:“姐,我就是想自己干。反正你手艺也教我了,我自己开新店从头做起多麻烦啊,不如直接接手这家店。你放心,利润咱俩对半分,我不会亏待你的。”
苏梅盯着苏磊的脸看了五秒钟。
那张脸她看了二十五年。从八岁看到二十五岁。从一个小男孩看到一个大男人。她在这张脸上看到过依赖、看到过撒娇、看到过委屈、看到过讨好。但她第一次在这张脸上看到了一种陌生的东西。
算计。
“苏磊,你姐夫说得对。”苏梅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有点意外,“你是想要这家店。”
苏磊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。
“姐,你这话说的。什么叫‘想要’?我是你弟弟,你帮我不是应该的吗?”
“我应该帮你,你就应该要吗?”
“我又不是不还你!”苏磊的声音提高了,“我说了对半分利润!姐你信不过我?”
苏梅没有回答。
陈建国从里屋出来了。他今天休息,穿了一身家居服,头发也没梳,看起来刚睡醒。但他一出来,整个店里的气氛就不一样了。他一米七八的个子往那一站,苏磊的气势就矮了半截。
“你姐信得过你。”陈建国看着苏磊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,“但她信不过你自己。”
“姐夫你什么意思?”
“我的意思是,你连挖掘机都只学了三天就说不干了,连仓库管理员都干了两个月就嫌累辞职了,连烧饼学徒都只揉了一个小时的面就说手疼不干了。你告诉我,你凭什么开这个店?你拿什么开这个店?”
苏磊的脸涨得通红:“我可以学!我姐可以教我!”
“你学?”陈建国冷笑了一声,“你学什么学?你姐教你揉面,你揉了十分钟就跑了。上上次教你,你说面太黏了不想碰。上上上次你说手疼。苏磊,你就是个——”
“建国。”苏梅叫住了他。
陈建国看了苏梅一眼,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。他转身回了里屋,关门的声音很大,整面墙都在抖。
苏磊站在那里,胸口起伏着,眼眶泛红。
“姐,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是个废物?”
苏梅看着他,心里像被人攥了一下。
“你不是废物。”她说,“但你得靠自己。”
“我怎么靠自己?我没学历没技术没本钱,你让我怎么靠自己?”苏磊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姐,你不是一直说你会帮我吗?你现在不帮我了?”
苏梅闭上了眼睛。
她想起妈躺在卫生院的白床单上,瘦得像一张纸。她想起自己十五岁去烧饼铺当学徒,老板娘骂她她不敢吭声。她想起每个月八百块的工资,五百块寄回去给苏磊上学。她想起苏磊八岁那年缩在被窝里哭着说“姐姐你会不会也不要我了”。
她说:“姐姐永远都不会不要你。”
“店给你。”苏梅睁开眼睛,“我手艺都教你。”
里屋的门突然被拉开了。陈建国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一个行李箱。
“苏梅,我再问你一遍,你真的要把店给他?”
苏梅没有看他。
“你说话。”陈建国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我已经决定了。”
陈建国把行李箱放在地上,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拨了一个号码。
“喂,王律师吗?我陈建国。帮我拟一份离婚协议。”
苏梅猛地转过头看着他。
陈建国挂了电话,看着苏梅,眼睛里有泪光,但语气很平静。
“你选你弟弟,我选我儿子。”
他拉着行李箱走了出去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“苏梅,你记住,你不是他妈,你就是一个取款机。”
门关上了。
行李箱的轮子在水泥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,越来越远,直到听不见。
苏磊站在店里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。他想说什么,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王律师轻咳了一声:“苏梅女士,那这份协议……”
苏梅拿起柜台上的协议,看都没看,翻到最后一页,签上了自己的名字。
“什么时候过户?”
“明天就可以。”
“行。”
王律师收了协议,夹在公文包里,看了苏磊一眼。苏磊低下头,跟着王律师走出了店门。
店里只剩下苏梅一个人。
炉火还在烧。橘红色的光映在墙上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今天是小远的生日,她答应了要早点回去,给他做一个烧饼当蛋糕。甜的,上面撒彩色的糖针,小远最喜欢的那种。
她看了看墙上的钟,已经晚上七点了。
她从炉子里夹出一个刚烤好的甜烧饼,撒了一把彩色的糖针在上面。糖针遇热化了,粘在烧饼上,五颜六色的,像一朵花。
她把烧饼装进纸袋,关了炉火,关了灯,锁了店门。
回到家的时候,客厅的灯亮着,但没有人。
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条,是小远的字,歪歪扭扭的:
“妈,我去奶奶家了。爸爸说你们要离婚了。生日快乐,虽然你不记得了。”
苏梅把纸袋放在茶几上,在那个甜烧饼旁边。
她坐在沙发上,打开了那个烧饼。
甜的。
眼泪掉在了烧饼上,也是咸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