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个月后。
苏磊又来了。这一次他带了小雯,两个人手牵着手,小雯的左手无名指上多了一枚钻戒。
苏梅一眼就看到了那枚戒指。不大,但很闪,在日光灯下亮得像一滴水。
“姐。”苏磊笑嘻嘻地拉着小雯坐下,“我们打算五一结婚。”
苏梅正在往炉子里贴烧饼,手上的动作停了。“好事啊,定下来了?”
“定了。”苏磊搓了搓手,“姐,女方家里要求……要有房有车。”
小雯在旁边低着头,脸微微泛红,时不时偷看一眼苏梅的表情。
苏梅把最后一个烧饼贴进去,拍了拍手上的面粉,在围裙上擦了擦,转过身来看着他们俩。
“多少钱?”
“房子首付大概六十万,车子二十万就够了。”苏磊说得很流畅,像是排练过很多遍,“姐你放心,我以后一定还你。”
六十万加二十万,八十万。
苏梅沉默了几秒。
苏磊的笑容开始发紧。他看了小雯一眼,小雯轻轻地咳了一声。
“姐,”苏磊往前探了探身子,“小雯家里说了,没有房就不让结婚。我都二十五了,再不结婚,小雯她爸妈说就让小雯去相亲了。姐,你不想看你弟弟打光棍吧?”
苏梅被这句话逗笑了,但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姐没说不帮你。”
“那姐你是答应了?”苏磊的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苏梅没有立刻回答。她转过身,从柜台下面的抽屉里翻出一个布包,一层一层打开,里面是三本存折。她把三本存折摞在一起,翻了翻,然后合上。
“够了。”她说。
苏磊“嚯”地站起来,一把抱住苏梅,抱得紧紧的。“姐!我就知道你最好了!姐你就是我亲妈!”
苏梅被他勒得喘不过气,但没推开他。她拍了拍他的后背,声音有点闷:“行了行了,别贫了。”
小雯也站起来,小声说了一句“谢谢姐”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陈建国从外面进货回来的时候,苏磊和小雯已经走了。他把两袋面粉卸在门口,走进店里,看到苏梅正坐在柜台后面发呆,面前摊着三本存折。
“怎么了?”他走过去,低头看了一眼存折上的数字,脸色一下子就变了。
“苏梅。”
苏梅抬起头看着他,眼神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刚做了那么大的决定。
“你弟又来了?”
“嗯。”
“要多少?”
“八十万。首付加车。”
陈建国把进货单拍在柜台上,声音不大,但手在抖。“你给了?”
苏梅把存折合上,装进布包里,一层一层裹好。“我没有理由不给。他是我弟弟,他要结婚,他需要这个家。”
“他没有家吗?他自己不会挣吗?”陈建国的声音终于大了起来,“你十五岁就出来打工养他,他二十五了还要你养?苏梅,你是不是打算养他一辈子?”
“等他结婚了,安顿下来了,我就不管了。”苏梅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背诵一段背了很多遍的课文。
“这句话你说了一百遍了!”陈建国一拳砸在柜台上,柜台上的面粉袋跳了一下,扬起一小片白雾,“你告诉我,哪一次你说话算话了?他结婚了你不管,他生了孩子你管不管?他孩子上学了你管不管?他孩子结婚了你管不管?你是不是要把你这条命都搭进去才甘心?”
苏梅的眼圈红了,但她没哭。她已经很多年没在陈建国面前哭过了。
“建国,我妈走的时候我才十五岁。她拉着我的手说,‘梅子,弟弟小,你是大姐,你得把他拉扯大。’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对我说的,不是对我爸,不是对任何人,是对我说的。你让我怎么办?我不管他,我妈在底下能闭眼吗?”
陈建国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最后什么都没说。他转身出了店门,苏梅听见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。
那天晚上,陈建国没有回家。
苏梅一个人坐在客厅里,电视开着,放的什么她不知道。她盯着茶几上那张一家三口的合影看了很久。小远五岁生日时拍的,脸上糊了面粉,笑出了两颗豁牙。陈建国抱着他,她站在旁边,三个人挤在一起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苏磊发来一条语音。
“姐,钱你明天能转吗?中介说那套房子有好几个人看上了,不交定金就没了。”
苏梅按着语音键,说了一句:“明天一早就转。”
她放下手机,关了电视,回了房间。
床头柜上放着那件红棉袄,袖口磨出了毛边。她摸了摸,然后关了灯。
黑暗中,她听见隔壁房间小远的呼吸声。均匀的,轻轻的,像一只睡着的小猫。
她想起今天小远出门上学的时候跟她说了一句话。他背着书包站在门口,忽然回过头来,说:“妈,今天老师让写作文,题目是《我的妈妈》。我不知道怎么写。”
门关上了。
她还没问他后来写了什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