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,芜湖的冬天冷得扎骨头。
苏梅蹲在烧饼炉前,往炉膛里塞了一把柴。火苗舔着炉壁窜上来,橘红色的光映在她脸上。她的手上全是老茧,虎口裂了一道口子,昨晚上抹了蛤蜊油,这会儿又绷开了。
“又起这么早?”
陈建国从里屋出来,穿着一件领子洗变形的秋衣,头发乱糟糟的,眼睛还没完全睁开。他走到炉子边,看了一眼苏梅的手,皱了皱眉,转身从挂钩上扯下一条创可贴,扔在她面前的面粉袋上。
苏梅没抬头:“手不碍事。”
“你哪次说碍事过?”陈建国蹲下来,从面缸里舀了两瓢面倒进盆里,“小远昨晚又发烧了,三十八度六,哭到半夜。你睡得跟死猪似的,我一个人抱着他在客厅坐到两点。”
苏梅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我太累了,没听见。”
“你哪天不累?”陈建国开始往面里加水,语气不重,但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你累是因为你四点就起来揉面,晚上十点才收摊,中间连口热水都顾不上喝。你这么拼命为了什么?你自己心里清楚。”
苏梅没接话。她知道陈建国说的是什么。
三年前她弟弟苏磊说要学挖掘机,学费一万二,她二话没说就转了。两年前苏磊说想考驾照,报名费加打点花了八千,她又给了。去年苏磊说谈了女朋友,约会要花钱,她每个月偷偷给他转两千,瞒着陈建国。
陈建国都知道。他只是不想吵。
“姐!姐!”
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苏磊裹着一件黑色羽绒服冲了进来,带进一屋子冷风。他今年二十五,长得白净,笑起来有两个酒窝,看着比实际年龄小三四岁。他一进门就凑到炉子边,两只手伸到炉膛前烤火,嘴里哈着白气。
“冻死我了冻死我了,姐你店里怎么也不装个空调?”
苏梅看了他一眼,笑了:“烧饼店装什么空调,炉子就是空调。”
“那也太冷了。”苏磊搓着手,眼睛在店里扫了一圈,“姐夫也在啊。”
陈建国“嗯”了一声,头都没抬,继续揉面。
苏磊也不在意,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传单,展开铺在案板上。“姐,你看这个。”
苏梅凑过去看了一眼。是一张健身房的宣传单,上面印着肌肉男的照片和“年卡优惠,仅需3888”的大字。
“健身房?”苏梅抬起头,“你要健身?”
“不是不是。”苏磊连忙摆手,把传单翻过来,指着背面手写的一行字,“姐,你看这个。小雯看中了一个包,古驰的,原价一万二,现在双十一打折,九千八就能拿下。”
苏梅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,然后看向苏磊的脸。苏磊冲她笑了笑,露出两个酒窝。
“九千八?”陈建国突然开口了,声音像是从面盆里捞出来的,又沉又湿,“上个礼拜你姐刚给你转了五千,说你女朋友过生日要买礼物。这才几天?”
苏磊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了:“姐夫,那不一样。上次是生日礼物,这次是双十一打折,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。小雯说了,买了这个包她一年都不再买了。”
“她说你就信?”陈建国直起腰,手上的面糊往下滴,“上次你说她买了手机就一年不买别的,上上次你说她买了大衣就一年不买衣服。苏磊,你是她男朋友,不是她爹,更不是你姐——你姐也不是她爹!”
“建国。”苏梅叫了一声,语气不重,但带着明显的制止。
陈建国闭了嘴,把面盆端到一边,揉面的声音比刚才大了很多。
苏磊看了陈建国一眼,又看向苏梅,脸上的笑变成了委屈:“姐,我是不是又给你添麻烦了?”
苏梅摇摇头:“没有的事。”
“那包的事……”
“姐给你想办法。”
苏磊的脸立刻亮了起来,凑过来在苏梅脸上亲了一口:“姐你最好了!我就知道你最疼我!”然后转身就往外跑,跑到门口又回头喊了一句,“姐,小雯说要那个焦糖色的,别买错了!”
脚步声远了。
店里安静下来,只有炉火噼啪的声响。
陈建国把面盆重重地顿在案板上,转过身看着苏梅:“想办法?你上哪儿想办法?你卡里还有多少钱?”
苏梅没说话。
“我问你话呢。”陈建国的声音提高了,“你卡里还有多少钱?”
“……不到三万。”苏梅的声音很小。
“不到三万?”陈建国把围裙一扯,“苏梅,你疯了吧?你开这个店十二年,十二年起早贪黑,你告诉我你卡里只有不到三万块钱?”
“我给小远存了教育基金的,在另一个卡上,我没动那个。”
“你没动那个?你没动那个是因为那个卡在我手里!”陈建国的脸涨得通红,“你以为我不知道?你上次偷偷去银行想转那个卡里的钱,被柜员拦下来了,因为那个卡是联名账户,需要我本人到场!”
苏梅的嘴唇抖了一下。
“那个包你不许买。”陈建国一字一顿地说,“一分钱都不许给。”
苏梅看着案板上的面团,沉默了很久。
“建国,我就这一个弟弟。”
“你弟弟是你儿子吗?”陈建国的声音突然哑了,“小远是你亲儿子,你管过他多少?上次他发烧我抱了一夜,你在哪儿?你在你弟那儿,因为你弟说心情不好要你陪。上上次他家长会,老师问苏小远的妈妈来了没有,全班就他一个人举手说妈妈没来。你让他怎么回答?他能说‘我妈在给她弟弟转钱’吗?”
苏梅的眼圈红了。
“等他结婚了就好了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像在跟自己确认,“等他安定下来,我就不管了。”
陈建国盯着她看了几秒,忽然笑了,那笑容里全是苦涩。
“你这话我听了多少年了?他上技校的时候你说等他毕业就不管了,他毕业了你又说等他找到工作就不管了,他找到工作了你又说等他稳定了就不管了。苏梅,你告诉我,你什么时候才能管管你儿子?管管你自己?”
苏梅没有回答。
炉火噼啪地烧着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墙上,像两个不会说话的木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