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没事。”陈悔说,“奶奶康复了就好。”
陈纯点了点头,深吸一口气,把眼泪憋了回去。
她张开双臂,抱了陈悔一下。
那个拥抱很短,只有两秒钟,但很紧。
陈纯的头发蹭过陈悔的下巴,带着淡淡的洗发水香味。
“下周见。”陈纯松开她,笑了笑,拉开车门坐了进去。
陈国良没有立刻上车。
他站在驾驶座旁边,看着陈悔。
那是陈国良第一次正眼看她。
不是之前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,不是轻蔑的打量,而是真正的、认真的、把她当一个人来看的目光。
“陈悔。”他叫了她的名字。
“陈叔叔。”陈悔说。
陈国良看着她,沉默了两秒。
“纯纯这个孩子,从小没有妈妈,我工作忙,顾不上她。”他的声音有些低,“她能找到你这样的男朋友,是她的福气。”
陈悔没有说话。
“你对她好,我看得出来,”陈国良顿了顿,“我这个当父亲的,谢谢你。”
陈悔的手指在身侧慢慢攥紧。
谢谢你。
这个男人在感谢她。
感谢她对他女儿的照顾。
他不知道她是谁,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出现在陈纯的生活里,不知道她心里藏着多少恨。
他只是在感谢一个陌生人。
“不用谢,陈叔叔,这是我应该做的。”陈悔说,语气平静。
陈国良点了点头,拉开车门,坐进驾驶座。
车子发动了,缓缓驶出停车位。
陈纯从后座车窗探出头来,朝陈悔挥手。
“陈悔,下周见!”
陈悔抬起手,轻轻挥了一下。
车子汇入主路的车流,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十字路口的转弯处。
陈悔站在医院门口,一动不动。
阳光照在她身上,很暖,但她觉得冷。
一个父亲在感谢一个陌生人照顾自己的女儿,而那个陌生人,是他抛弃的另一个女儿。
陈悔转身走进医院大门。
她没有去内科办公室,没有去停车场,而是上了电梯,按了外科楼层。
电梯门开了,她走到外科医生办公室门口,透过玻璃门往里看了一眼。
林慰星不在。
她又走到护士站,值班护士告诉她林医生在手术室。
陈悔没有去找他。
她转身走向电梯,下楼,去停车场,开车回家。
一路上,她的脑子里很乱。
陈国良的脸,奶奶的话,陈纯的拥抱,林慰星的吻。
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海里转,转得她有些烦躁。
她打开车窗,冷风灌进来,吹得她的头发乱飞。
她深吸一口气,冷空气钻进肺里,带着冬天特有的干燥和凉。
她把车停在公寓楼下,没有立刻下车。
她坐在驾驶座上,握着方向盘,看着前方灰蒙蒙的天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她拿起来看。
林慰星发来的消息:“你今天看起来不太开心。”
陈悔盯着这行字,看了很久。
她打了几个字:“没有。”然后又删掉了。
又打了几个字:“我很好。”又删掉了。
最后她什么都没有回复。
她把手机锁屏,放在副驾驶上,下了车。
但她把那条消息看了三遍。
“你今天看起来不太开心。”
他怎么看出来的?
她今天没有见到他。
她只是在医院门口站了一会儿,然后去了外科找他,但他不在。
他不可能看到她。
除非——
除非他一直在看她。
陈悔摇了摇头,把这个念头甩出脑子。
她走进公寓楼,上了电梯,回到自己的房间。
她没有开灯。
换了鞋,把包扔在沙发上,走到阳台上。
阳台很小,只能放下一把椅子和一个小茶几。
她坐在椅子上,把腿蜷起来,看着远处的城市。
天已经暗了,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像一片璀璨的星河。
她拿出手机,又看了那条消息。
“你今天看起来不太开心。”
她锁了手机,把它放在茶几上。
然后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——那张她很小的时候穿裙子的照片。
照片上的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,穿着一条碎花裙子,笑得没心没肺。
那是她人生中唯一一段可以光明正大做女孩的日子。
后来,裙子被收走了,她被塞进男装里,开始扮演另一个人。
她把照片翻过来。
背面有两行字。
第一行是旧的,钢笔写的,字迹已经有些模糊:“悔儿,三岁。——妈妈。”
第二行是新的,黑色水笔写的,笔锋干净利落:“我等你主动告诉我。——林慰星”
陈悔看着这行字,看了很久。
林慰星什么时候写的?
她不知道。
他把照片还给她的那天,她以为他只是把照片从口袋里掏出来递给她。
原来他在背面写了字。
他没有威胁她,没有强迫她,没有用这个秘密来要挟她做什么。
他只是写了这几个字,然后把照片还给了她。
他在等。
等她主动告诉他。
陈悔把照片翻过来,看着正面那个穿裙子的小女孩。
“你为什么不扔掉?”她对着照片问。
小女孩当然不会回答她。
但她知道答案。
因为舍不得。
不是舍不得那张照片,而是舍不得那行字背后的东西。
那个东西叫什么,她不想说,也不敢说。
陈悔把照片贴在胸口,闭上了眼睛。
夜风从阳台上吹过来,带着冬天特有的冷。
她穿着白衬衫和黑裤子,没有穿外套,冷风灌进领口,她打了个哆嗦,但没有进屋。
她就那样坐在阳台上,在黑暗中,在城市灯光的映照下,抱着那张照片,像抱着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自己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她没有看。
又震了一下。
她还是没有看。
第三下。
她拿起来,屏幕上是林慰星的三条消息。
“你到家了吗?”
“今天的阳光很好,但你站在阳光下的样子,看起来还是不开心。”
“晚安,陈悔。”
陈悔盯着这三条消息,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
她没有回复。
她把手机锁屏,放在茶几上。
“晚安。”她在心里说。
但她没有说出来。
夜风继续吹着。
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,近处的街道空无一人。
陈悔坐在阳台上,手里拿着那张照片,照片背面是林慰星的字迹。
她没有告诉他任何事。
但她也没有扔掉那张照片。
这是她给自己的答案。
一个她不愿意承认、但已经无法否认的答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