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的关系始于一个没有说破的夜晚,也持续在无数个没有说破的夜晚里。
陈悔不承认这是恋爱。
但从那天起,他开始在深夜出现在她的公寓里。
第一次是在奶奶出院后的第三天。
陈悔刚洗完澡,头发还没吹干,穿着家居服坐在沙发上翻医学期刊。
门铃响了,她走到门口,从猫眼里往外看。
林慰星站在走廊里,手里拎着一个袋子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,围巾围到下巴。
她打开门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住哪里?”她问。
“你告诉过我。”林慰星说,“梧桐苑对面,你说过。”
陈悔想了想,她不记得自己说过。
也许在某次聊天的时候顺口提过,也许他在医院的通讯录上查过。
她不知道,也懒得追究。
“进来吧。”
林慰星走进来,换了鞋,把袋子放在茶几上。
袋子里是一瓶红酒和两个杯子,还有一盒蛋糕。
“路过蛋糕店,想着你可能没吃晚饭。”他说。
陈悔看了一眼蛋糕。
是巧克力味的,上面撒了一层可可粉,看起来不错。
“我没让你来。”她说。
“我知道,”林慰星在沙发上坐下,打开红酒,倒了两杯,“但我想来。”
陈悔站在客厅中间,看着他。
他坐在她的沙发上,用她的杯子喝她家茶几上的酒,姿态自然得像是在自己家。
她应该觉得被冒犯了,但她没有。
她只是觉得有些奇怪——这个空间里多了一个人,空气的流动方式都变了。
“你开了多久的车?”她问。
“二十分钟。”
“你明天不上班?”
“上,七点半的班。”
陈悔看了他一眼,没有再说。
她走到沙发前坐下,接过他递来的酒杯。
红酒在杯子里晃了晃,挂壁很漂亮,不是便宜货。
“你特意买的?”她问。
“嗯,上次吃饭的时候你说你喝红酒,我就记住了。”
陈悔喝了一口。
酒不错。
她不太懂红酒,但能喝出来好坏。
“你观察我多久了?”她问。
“从第一天开始,”林慰星说,“你进医院的第一天,我就注意到你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走路的样子,”林慰星靠在沙发上,看着天花板,“你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,步子很快,从来不左顾右盼,你像是在赶路,但不知道要赶去哪里。”
陈悔没有说话。
“后来我注意到你的一些小习惯。”林慰星继续说,“你写病历的时候会用左手托着下巴,你喝咖啡的时候会先闻一下再喝,你不高兴的时候会敲桌子——食指和中指,一下一下的。”
陈悔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她不知道自己的这些小习惯被人看在眼里,更不知道有人会记住。
“你还观察到了什么?”她问。
“你还想知道什么?”
“什么都行。”
林慰星转过头看着她。
客厅里没有开大灯,只有沙发旁边的一盏落地灯亮着,橘黄色的光落在两人之间,把空气染成温暖的色调。
“你不喜欢被人碰,”林慰星说,“但你不讨厌我碰你。”
陈悔的手指在酒杯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不讨厌?”
“因为你没有躲开。”林慰星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,“第一次在值班室,我吻你,你没有躲开。后来我牵你的手,你也没有抽回去。你不喜欢被人碰,但你不躲我。”
陈悔看着他的手覆盖着她的手,那只手很暖,掌心干燥。
“也许我只是来不及躲。”她说。
“你什么都来得及。”林慰星笑了笑,“你只是不想躲。”
陈悔抽回了手。
“你太自信了。”她说。
“不是自信。”林慰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,“你做什么、不做什么,都是有原因的。你不躲我,说明你不想躲。”
陈悔没有接话。
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的城市夜景。
梧桐苑对面是一条河,河面上映着两岸的灯光,波光粼粼的,像碎了一地的金子。
“林慰星,”她说,“你以后不要随便来我家。”
“好。”
“来之前要问我。”
“好。”
“我同意了才能来。”
“好。”
陈悔转过身,看着他。
他坐在沙发上,端着酒杯,表情平静,嘴角带着那抹淡淡的笑。
她说了三个“不”,他回了三个“好”,语气像是在哄一个发脾气的小孩。
“你不生气?”她问。
“不生气,”林慰星说,“你有你的规矩,我有我的耐心。”
陈悔走回沙发前坐下,拿起自己的酒杯,喝了一大口。
那天晚上,林慰星待到凌晨一点。
他们聊了工作,聊了医院,聊了一些不重要的事。
陈悔说了很多话——比她平时好几天说的都多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他面前话这么多,也许是因为夜深了,也许是因为酒喝多了,也许是因为她太久没有跟一个人这样坐着、说话、沉默、再说话。
一点的时候,陈悔站起来。
“你该走了。”
林慰星看了看表,也站起来,“好。”
他走到门口,换了鞋,转过身。
“陈悔。”
“嗯?”
“我今晚很开心。”
陈悔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他走了。
门关上了。
陈悔站在玄关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,站了很久。
然后她走回客厅,收拾茶几上的杯子和酒瓶。
蛋糕还剩一半,她放进冰箱。
她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,睡不着。
她的公寓里还残留着林慰星的味道——香水、红酒、还有他身上那种说不清的气息。
她把脸埋进枕头里,深呼吸,那个味道钻进鼻子里,让她更睡不着了。
接下来的两周,林慰星来了四次。
每次都是晚上来,凌晨走。
有时候带着酒和吃的,有时候什么都不带,就坐在沙发上看书,偶尔说几句话。
陈悔在书桌前写病历,他就在沙发上看医学期刊。
两个人待在同一个空间里,各做各的事,不说话也不觉得尴尬。
陈悔发现自己开始期待他的到来。
这个发现让她害怕。
她不允许林慰星过夜。
这是她从一开始就定下的规矩——凌晨两点之前,他必须走。
每次他来,她都会在凌晨赶他走。
不管聊得多开心,不管她多困,不管外面下多大的雨,她都会说:“你该走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