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,陈悔在医院走廊上遇到了林慰星。
他刚从手术室出来,还穿着手术服,口罩挂在脖子上,头发被帽子压得有些乱。
“陈医生。”他叫住她。
陈悔停下来。
“你周末过得怎么样?”他问。
“还好。”
“跟陈纯一起过的?”
陈悔看了他一眼,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猜的。”林慰星笑了笑,但那个笑没有抵达眼睛,“她周末在医院待了两天,你也在,你们一起吃了她做的饼干。”
“你跟踪我?”
“不是跟踪,是观察。”林慰星走近一步,“陈悔,你跟陈纯到底是什么关系?”
陈悔看着他。
“朋友。”她说。
“只是朋友?”
“你觉得是什么?”
林慰星盯着她的眼睛,看了几秒。
“我觉得,”他说,“你看她的眼神,不像看朋友。你对她太好了,好到不正常。”
“不正常的事多了。”陈悔说,“你管好自己就行。”
她转身要走。
“陈悔。”林慰星叫住她。
她没有回头。
“不管你跟她是什么关系,”林慰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我不会退让。”
陈悔的手指在身侧攥紧了。
她没有回答,继续往前走。
但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。
她讨厌被追赶的感觉。
讨厌有人在她身后步步紧逼,让她没有退路。
但她更讨厌的是——她发现自己并不想让他停下来。
回到办公室,陈悔关上门,靠在门板上,闭了一会儿眼睛。
林慰星说“我不会退让”。
陈纯说“你是不是喜欢他”。
两个人在她的生活里越靠越近,一个从左边,一个从右边,把她夹在中间。
她不能退。
不能靠左,也不能靠右。
她只能往前走。
陈悔睁开眼,走到桌前坐下,打开电脑。
屏幕上是一封新邮件。
许洛安发来的。
“陈国良公司的账目,我查到了一些东西,灰色交易的那笔,数额比你想象的大。再给我一周时间,我能拿到完整的证据链。”
陈悔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,打了两个字:“好的。”
她发完邮件,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。
陈国良,你欠我的,我会一点一点拿回来。
至于林慰星——他想要什么,她不在乎。
她只需要确保自己不会变成第二个沈知意。
她拿起手机,打开和林慰星的对话框。
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三天前发的:“今天天台的风很好,你没来。”
陈悔打了几个字:“改天吧。”
发完之后,她锁了手机,开始写病历。
但她的嘴角,微微弯了一下。
那不是一个友好的笑。
那是猎人在被猎物追逐时,露出的危险的笑。
❃
凌晨两点,医院里很安静。
走廊里的灯调成了夜间的模式,只留下每隔几米一盏的壁灯,发出昏黄的光。
护士站的值班护士趴在桌上打盹,显示器屏幕的蓝光映在她脸上,让她看起来像一尊蜡像。
偶尔有呼叫铃响起,她猛地惊醒,按下接听键,含糊地说“马上来”,然后又趴回去。
陈悔在值班室里写病历。
她今天值夜班。
白天看了二十多个门诊病人,下午又收了一个急诊,忙到晚上九点才吃上饭。
十点的时候,急诊又送来一个心衰的老太太,她抢救了两个小时,病人的情况才稳定下来。
等所有事情忙完,已经快一点了。
她坐在值班室的桌前,面前摊着厚厚一沓病历,一个字一个字地写。
她已经写了四十分钟,手腕有些酸,但不想停。
停下来就会犯困,犯困就会出错,出错就是人命。
她不能出错。
她对自己的要求一向很严苛。
值班室不大,一张单人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,墙上挂着一件备用的白大褂。
桌上堆着病历、医学期刊和几个空了的咖啡杯。
角落里有一台老旧的冰箱,嗡嗡地响着,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陈悔揉了揉太阳穴,继续写。
门被推开了。
她没有抬头。
值班室的门经常被推开——护士来借东西、住院医来找资料、值班的护工来问事情。
她已经习惯了在写病历的同时应对各种打扰。
“陈医生还没走?”
陈悔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。
林慰星。
她抬起头。
林慰星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,袖子推到小臂,头发有些乱,像是刚睡醒又像是根本没睡。
他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,但目光很亮,亮得不像是凌晨两点的人。
“你怎么在这里?”陈悔问。
“外科值班室在楼上,太闷了,下来走走。”林慰星走进来,顺手带上了门,“你还没回答我——还没走?”
“值夜班。”陈悔低下头,继续写病历。
“我知道你值夜班。”林慰星在床边坐下,和她面对面,中间隔着一张桌子,“我问的是,你怎么还没下班。”
“值夜班到早上八点。现在才两点。”
“所以还有六个小时。”林慰星靠在墙上,看着陈悔。
陈悔没有看他,继续打字。
值班室里安静下来,只有键盘的嗒嗒声和冰箱的嗡嗡声。
林慰星没有走,也没有说话,就那样坐在床边,看着她。
陈悔能感觉到他的目光。
那道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,不轻不重,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。
她努力不去在意,但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两秒,又继续。
“林医生,”她说,“你不睡觉?”
“睡不着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在想事情。”
“想什么?”
林慰星没有回答。
陈悔抬起头,看着他。
两人对视了一秒,两秒,三秒。
“在想你。”林慰星说。
陈悔的手指从键盘上移开,放在桌面上。
“想我什么?”她的声音平静,但她知道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。
“想你为什么总是把自己关起来。”林慰星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醒什么,“想你为什么明明很累,却从来不说累。想你为什么明明可以不用一个人扛着,却偏偏要一个人扛着。”
陈悔没有说话。
“陈悔,”林慰星站起来,绕过桌子,走到她面前,“你累不累?”
“不累。”
“你骗人。”
陈悔抬起头,看着他。
林慰星站在她面前,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。
他能看清她眼睛里的血丝,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。
“林慰星。”
于是她说: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