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四傍晚,陈纯回学校交论文,病房里只剩下陈悔和奶奶两个人。
窗外的天已经暗了,路灯亮着昏黄的光,把窗帘映成一片温暖的橘色。
奶奶刚吃过晚饭,靠在摇起的病床上,半闭着眼睛,呼吸平稳。
陈悔坐在床边的椅子上,手里拿着一本医学期刊,但没有在看。
她在想陈纯昨天说的那笔不能见光的账,许洛安正在查。
她已经等了三天,还没有消息。
“小陈。”奶奶忽然开口,声音比平时清晰。
陈悔放下期刊,凑近了一些,“奶奶,您醒了?要喝水吗?”
奶奶没有回答。
她睁开眼睛,看着陈悔,目光和平时不一样。
不是那种老年人常见的浑浊和迷糊,而是一种清明的、透彻的、像是把一切都看穿了的目光。
“孩子,”奶奶伸出手,握住陈悔的手,“我知道你是谁。”
陈悔僵住了。
她的手被奶奶握着,那只手很瘦,骨节突出,皮肤像一层薄纸,但很暖。
她看着奶奶的眼睛,那里面有泪光,有心疼,还有一种她很久没有见过的、无条件的接纳。
“奶奶……”她的声音有些发紧。
“你是国良第一个孩子。”奶奶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那个被关起来的孩子,你长得太像你妈了。”
陈悔张了张嘴,想说“不是”,想说“您认错了”,想说那些她说了二十多年的谎言。
但那些话卡在喉咙里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奶奶握紧了她的手,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刚做完大手术的老人。
“我第一次见你,就知道了,”奶奶说,“你跟纯纯来家里的那天,你一进门,我就看出来了,你长得像你妈,特别是眼睛,你妈年轻的时候,也是这双眼睛,又大又亮。”
陈悔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她没有出声,眼泪无声地顺着脸颊往下流,滴在奶奶的手背上。
“孩子,”奶奶的声音有些发抖,“你受苦了。”
陈悔摇了摇头,又点了点头,不知道该摇头还是点头。
她的脑子里一片混乱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炸开了,那些她藏了二十多年的委屈、愤怒、悲伤,全部涌了上来,堵在喉咙里,让她说不出话。
“奶奶,”她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,沙哑得不像自己,“您……您怎么知道的?”
“你妈走之前,给我看过你的照片。”奶奶说,“她那时候已经被国良赶出去了,住在外面,租了一间很小的房子。她偷偷去看过你,但你被关在里面,她进不去。她只能远远地看着那扇铁门,看着二楼的窗户。她说窗户后面有一个孩子,穿着白衬衫,站在窗前往下看。”
奶奶的眼泪也流了下来,她没有擦,任由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。
“她说她没办法认你,因为国良说了,如果她敢认你,就把你送到更远的地方,让她一辈子都见不到。”
陈悔闭上眼睛。
她想起那栋灰色的别墅,想起二楼的窗户,想起她每天趴在窗台上往外看。
她看到过外面站着一个女人,远远的,看不清脸,站一会儿就走了。
她以为是路过的陌生人。
原来那不是陌生人,是她的妈妈。
“奶奶,”陈悔睁开眼睛,看着奶奶,“我妈她……她现在在哪里?”
奶奶摇了摇头。
“我不知道。她被赶走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。最开始还打电话,后来电话也不打了。我托人找过,没有找到。”
奶奶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孩子,对不起。当年我没有能力帮你。我知道你被关在那里,但我进不去。国良那个人,他不听任何人的话。我说过几次,他跟我翻脸,说那是他陈家的孩子,不让我管。”
陈悔握住奶奶的手,把那只瘦骨嶙峋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。
“奶奶,不怪您,”她说,“您不用道歉。”
“孩子,”奶奶看着她的眼睛,“你恨国良吗?”
陈悔沉默了很久。
“恨。”她说,“但我不是为了恨才回来的。”
“那是为了什么?”
陈悔没有回答。
她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奶奶,她回来的目的——接近陈纯,调查陈国良,让那个男人付出代价。
这些话她说不出口,尤其是在这个老人面前。
“奶奶,”她说,“我只是想让您知道,我还活着。我过得很好。我有工作,有朋友,有自己的生活。那个笼子,关不住我一辈子。”
奶奶笑了,笑得很欣慰,眼泪还在脸上,但嘴角是往上扬的。
“好孩子。”她说,“你妈要是知道你现在这么好,一定会很高兴。”
陈悔帮奶奶擦了眼泪,又给自己擦了。
她站起来,倒了一杯温水,扶着奶奶喝了几口。
奶奶重新躺下,握着陈悔的手不肯松开。
“小悔,”奶奶说,“纯纯不知道你是她哥哥,对不对?”
这次奶奶没有叫她“小陈”,她叫的是“小悔”。
“对。”
“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陈悔说,“等合适的时候。”
奶奶沉默了一会儿,叹了口气。
“纯纯那孩子,心思重,她要是知道了,一定会很难过。不是因为你是她哥哥,而是因为你骗了她。”奶奶看着陈悔,“孩子,你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不管什么时候,你要亲口告诉她,不要让她从别人嘴里听到。”奶奶的声音很认真,“她妈妈走得早,她心里一直缺一块,你是她的亲哥哥,这块缺的,只有你能补上。”
陈悔看着奶奶的眼睛,那里面有期待,也有恳求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我答应您。”
病房的门被推开了。
陈纯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,脸上带着笑。
“奶奶,我买了您最爱喝的粥!咦,陈悔,你眼睛怎么红了?”
陈悔站起来,转过身,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,“没事,沙子迷了眼。”
“医院里哪来的沙子?”陈纯走过来,看了看陈悔,又看了看奶奶。
奶奶已经闭上了眼睛,呼吸平稳,像是睡着了。
陈纯没有追问。
她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,打开,盛了一碗粥放在奶奶床边。
“陈悔,你吃饭了吗?”
“吃过了。”
“骗人。”陈纯看了她一眼,“你每次说吃过了的时候,都不敢看我的眼睛。”
陈悔沉默了一秒。
“没有。”她说,但这次她看着陈纯的眼睛。
陈纯笑了,“走吧,我请你吃饭,楼下新开了一家面馆,听说不错。”
两人走出病房,走廊里的灯已经调成了夜间的模式,光线柔和而昏暗。
陈纯走在陈悔身边,步子轻快,马尾辫在身后一晃一晃的。
“陈悔,”陈纯忽然说,“你刚才是不是哭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有。”陈纯转过头看着她,“你的眼睛是红的,而且你从来不会说沙子迷了眼这种话,你只会说‘没事’。”
陈悔没有说话。
“陈悔,”陈纯的声音放轻了一些,“你是不是想妈妈了?”
陈悔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嗯。”她说。
陈纯伸手,轻轻碰了碰陈悔的手背,“我也想我妈妈。虽然她走的时候我还小,很多事都不记得了,但每次看到别人有妈妈,我就会想,如果她在,会是什么样子。”
两人走进电梯。
电梯门关上,狭小的空间里只有她们两个人。
“陈纯,”陈悔说,“如果有一天,你发现有一件很重要的事,我一直没有告诉你,你会原谅我吗?”
陈纯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那要看是什么事。”
“如果是很大的事呢?”
陈纯歪着头想了想,“那你一定要亲口告诉我,不要让我从别人那里听到。”
陈悔看着她。
这句话,奶奶刚刚也说过。
一样的语气。
“好。”陈悔说。
电梯到了一楼,门开了。
两人走出医院大门,夜风迎面扑来,带着深秋的凉意。
陈纯缩了缩脖子,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。
“走吧,吃面去。”她笑着说。
陈悔跟在她身后,看着她的背影。
浅粉色的毛衣,马尾辫,轻快的步子。
她的妹妹。
她不知道该怎么告诉陈纯这个真相。
但她知道,她必须说。
不是今天,不是明天,但很快。
因为奶奶说得对,陈纯心里缺的那一块,只有她能补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