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慰星靠在墙上,看着陈悔。
“你刚才的表情,”他说,“很不一样。”
陈悔看着他,“什么表情?”
“担心的表情。”林慰星的声音很轻,“你很少让人看到你的情绪,但刚才,你的表情变了,你在害怕。”
陈悔没有说话。
“陈医生,”林慰星站直身体,往前走了一步,“你有没有想过,一直戴着面具会很累?”
陈悔看着他,一秒,两秒,三秒。
“林医生,”她说,“你刚做完一台五个小时的手术,不累吗?”
“累,”林慰星笑了笑,“但跟你说话,不累。”
陈悔转身走了。
她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。
不是慌张,是逃避。
她不想让林慰星看到她的表情,不想让他看到她松了一口气的样子,不想让他知道她刚才确实在害怕。
她在害怕什么?
害怕奶奶死在手术台上?
害怕自己失去那个唯一知道她是谁的老人?
她不知道。
也许都有。
陈悔走进电梯,按了一楼。
电梯门关上的瞬间,她看到林慰星还站在走廊里,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,看着她。
门关了。
她靠在电梯壁上,闭了一会儿眼睛。
❃
术后第三天,奶奶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。
陈悔每天下班后都会去看她。
有时候带着水果,有时候什么都不带,就在床边坐一会儿。
奶奶大多数时间在睡觉,偶尔醒过来,拉着陈悔的手说几句话,然后又沉沉地睡过去。
陈纯每天守在医院,吃在病房睡在病房,人瘦了一圈。
陈悔劝她回去休息,她不肯,说:“我不在奶奶身边不放心。”
陈悔没有再劝。
她知道那种感觉——害怕失去一个人,所以一分钟都不想离开。
❃
周三下午,陈悔收到林慰星的消息:“下班后有空吗?来天台一趟。”
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,打了两个字:“有事?”
“有话跟你说。”
陈悔没有回复。
但下班后,她没有直接回家,而是坐电梯上了顶楼。
天台的门没有锁,一推就开了。
风很大,吹得她的衣领翻动。
林慰星站在栏杆边,背对着她,白大褂被风吹得鼓起来。
听到脚步声,他转过身,笑了笑,“来了。”
“找我什么事?”
林慰星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,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知道你的秘密。”他说。
陈悔的手指猛地收紧。
她的心跳快了一拍,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她走到栏杆边,和林慰星隔着一人的距离站定。
“什么秘密?”她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回答一个足以毁掉她一生的问题。
林慰星转过头看着她。
“你是女人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从你第一次消毒用左手,你的喉结是假的,你对激素类药物的避忌,以及你从来不去男更衣室……我都知道。”
风很大,吹得陈悔的头发乱了。
她没有整理,就那样站在风里,看着林慰星。
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想怎样?”她终于开口。
“我不想怎样。”林慰星走近了一步,“我只是想告诉你,你的秘密在我这里很安全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也有秘密。”林慰星靠在栏杆上,看着远处的天空,“我接近你,最初是我父亲的授意,他觉得你的履历有问题,让我查清楚你的来历。”
陈悔冷笑了一声。
“所以你承认了,你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。”
“我承认,”林慰星转过头看着她,“但现在不一样了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林慰星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,递给陈悔。
陈悔接过来,低头一看。
那是她小时候的照片。
穿着裙子,扎着辫子。
她的手指在发抖,但她的声音没有,“你从哪里拿到的?”
“你公寓的信箱。你房东说你从不看信箱,里面塞满了广告,我翻了一下,找到了这个。”林慰星的声音放低了,“陈悔,我不是在威胁你,我只是想让你知道,我不会告诉任何人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……”林慰星顿了顿,“我希望有一天,是你亲口告诉我。”
陈悔把照片攥在手里,看着林慰星。
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,有几缕贴在脸上,她没有去拨。
“你不怕我告诉院长,你在调查我?”她问。
“那你去说好了。”林慰星笑了笑,“反正我跟他说的也是同一件事——我在查你。”
陈悔沉默了。
“陈悔,”林慰星的声音很轻,“你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,不累吗?”
她没有回答。
她转身走向天台的门,走到门口的时候,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林慰星,”她说,“如果你骗我,我会让你后悔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慰星说。
陈悔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门在她身后关上,隔绝了天台的风。
她没有回病房,没有去看奶奶,没有去找陈纯。
她直接下了楼,走出医院,坐进车里,发动引擎。
一路上,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林慰星知道了。
他知道她是女人。
他知道她的喉结是假的,知道她的避忌,知道她从来不去男更衣室。
他什么都知道。
但她发现自己并不恐惧。
反而有一种奇怪的兴奋。
她回到公寓,没有开灯,坐在黑暗中。
她拿出手机,打开相册,翻到那张别墅的照片。
灰色的墙,铁艺的大门,门口站着的小小身影。
“他知道我是女人。”她对着照片上那个小小的自己说,“但他没有揭穿我。”
她放下手机,走到浴室,打开灯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白衬衫,黑裤子,短发,棱角分明的脸。
“他只能是我的猎物。”她说。
镜子里的她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那不是笑,是猎手发现猎物时的、满足的、危险的表情。
从那天起,陈悔开始“关注”林慰星的一切。
他的排班表,他的手术安排,他几点到几点走,他和谁说话,说什么话。
她把这些信息一条一条地记在脑子里,像在拼一幅拼图。
她要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。
她要知道他的弱点在哪里。
因为只有这样,她才能确保自己不会变成第二个沈知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