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不大,角落种着一棵桂花树,树下摆着一把藤椅。
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蹲在花坛边拔草,听到动静,抬起头来。
“纯纯来了!”老太太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泥,目光越过陈纯,落在陈悔身上。
陈悔微微弯了一下腰。“奶奶好。”
老太太的眼睛亮了,上下打量了陈悔一番,笑得合不拢嘴。“好好好,快进来坐,进来坐。”
三个人进了屋。
屋子不大,家具很旧,但收拾得干干净净。
茶几上摆着水果和糕点,还有一套崭新的茶具。
“小陈啊,你坐,我去倒茶。”老太太说着就要往厨房走。
“奶奶,我来吧。”陈纯跟了过去。
陈悔一个人站在客厅里,目光慢慢地扫过这个不大的空间。
老式的电视机,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,电视柜上摆着几排相框。
她的目光停在其中一张照片上。
那是一张全家福。
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,身边站着一个男人——陈国良。年轻女人长得很漂亮,瓜子脸,大眼睛,嘴角微微上扬。那个笑容,和陈悔记忆中的某个模糊的影子重叠在一起。
陈悔盯着那张照片,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。
“那是我妈。”陈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她端着茶盘走过来,“她走的时候我才六岁,很多事都不记得了。奶奶说,她年轻的时候是这条巷子最漂亮的姑娘。”
陈悔松开手指,接过茶杯。“你长得像她。”
陈纯愣了一下,笑了:“真的吗?奶奶说我长得像我爸。”
老太太从厨房端出一盘切好的水果,放在茶几上,坐到陈悔对面,笑眯眯地看着她。
“小陈啊,听纯纯说你是医生?”
“是的,奶奶,我是内科医生。”
“内科是看什么的?”
“五脏六腑。”
“哦——”老太太点了点头,“那你能看出我身体哪里不好吗?”
陈悔微微笑了一下,“奶奶身体好着呢。”
老太太被逗笑了,连声说“这孩子会说话”。
陈纯在一旁也笑了,偷偷看了陈悔一眼,眼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。
三人正聊着,院子的门响了。
“妈,我回来了。”一个低沉的男声从外面传进来。
陈悔的手微微顿了一下。
那个声音,她认得。
陈国良。
陈纯站起来,朝门口喊了一声:“爸,您怎么来了?”
“今天周末,来看看你奶奶。”陈国良走进客厅,穿着一件深棕色的夹克,手里拎着一袋水果。
他的头发花白了大半,脸上的皱纹比陈悔记忆中多了很多,但那双眼睛——冷漠的、审视的眼睛——一点都没有变。
陈国良的目光落在陈悔身上,停了一下,然后转向陈纯,“这位是?”
陈纯的脸红了,低下头小声说:“爸,这是我男朋友,陈悔。”
陈国良又看了陈悔一眼,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,像在打量一件商品。
“男朋友?”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以为然,“做什么的?”
“内科医生。”陈悔站起来,语气平静,“市第一人民医院。”
陈国良点了点头,把水果放在桌上,在陈悔对面的椅子上坐下。
他没有伸出手,也没有说“你好”,只是靠在椅背上,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看着陈悔。
“家里做什么的?”陈国良问。
陈悔的手指在桌下攥紧了。
“父母都不在了。”她说,声音没有一丝波动。
“哦。”陈国良的语气淡淡的,像是在听一件无关紧要的事,“那你一个人?在哪里长大的?”
“福利院。”陈悔说。
这是她对所有人说的版本。
没有人怀疑过。
陈国良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
他显然对这个“福利院长大的孤儿”没有太多兴趣,目光已经从陈悔身上移开了。
“纯纯,你奶奶最近身体怎么样?”他转向陈纯,语气比刚才和缓了一些。
“还好,就是腿脚不太方便。”陈纯回答,偷偷看了陈悔一眼,眼里带着歉意。
陈悔微微摇了摇头,示意她没事。
老太太招呼大家吃水果,陈国良接了一块苹果,咬了一口,又看了陈悔一眼。
“你叫陈悔?”他问。
“是。”
“哪个悔?”
“后悔的悔。”
陈国良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。他看着陈悔,眉头微微皱起,像是在想什么。
“这个名字,”他说,“我好像在哪里听过。”
客厅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瞬。
陈悔的心跳快了一拍,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“可能是在医院吧,”她说,“我病人挺多的。”
陈国良看了她几秒,然后移开了目光。
他低下头继续吃苹果,没有再问。
陈悔的手指在桌下慢慢松开。指甲在掌心留下了几个浅浅的月牙印,不疼,但有些痒。
她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茶是铁观音,有些烫,苦味在舌尖上蔓延开来。
陈国良没有认出她。
她早就知道会是这样。
在那个男人眼里,她从来就不存在。
被关在别墅里的那些年,他只来过两次。
第一次是把她送进去,第二次是撕碎她的本子。
后来她长大了,离开了,他大概早就忘了还有这么一个儿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