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悔抬起头。
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男人,穿着白大褂,笑容温柔。
如果说陈悔是清冷那一款的,那么这个人就是阳光那一款的。
“我是林慰星,外科新来的。以后请多关照。”
“外科?”正在电脑上打字的陈悔手一顿。
“嗯。”林慰星笑着点点头。
陈悔没有再说话,继续专注于手上的工作。
“医、医生。”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。
陈悔抬起头——是陈纯!
她真没想到陈纯还会来她这看病。女孩微红着脸,有些结巴地道:“医生,谢谢你上次帮我开的药,我吃了好多了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陈悔说。
“那……我能留你一个微信吗?”陈纯眼中有着些许期待。
“好。”
陈悔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快就答应了。
也许是因为她要报复那一家子,也许是因为陈纯的眼神太干净了,让她动了恻隐之心。
❃
中午。
“陈医生,一起吃个饭吗?”入耳是林慰星带着笑意的话语。
“不了,谢谢。”陈悔面无表情地收拾桌上的东西准备回家。
她不习惯和不熟的人一起吃饭,所以就算医院有食堂她也不经常在那里吃。
但今天,她低头看着手机上陈纯发来的消息:“陈医生,可以一起吃个饭吗?”
❃
陈悔现在住在一所公寓里。
自从她开始工作以后,她就买下了这间公寓。
虽然比不上曾经住的别墅,但好在干干净净,是她一个人的小天地,更没有那对夫妻的打扰。
“什么?你同意和她去吃饭?”电话那头是盛晨毅极其惊讶而夸张的语调。
“嗯。”陈悔慢条斯理地扣好衬衫扣子。
“不是,我说你这……明明那么抗拒他们一家,现在又抽什么风啊?!”
陈悔一直是波澜不惊的语调,与电话那头的盛晨毅形成鲜明对比:“我想通了,偶尔去约个会也挺好。”而且约会对象还是她亲妹妹。
电话那边,徐哲一把抢过电话:“你疯了?”
“我没有,挂了。”
依旧是简言意骇的话语,却让盛晨毅和徐哲在电话那头气得要命。
陈悔换好衣服,走出门。
❃
陈纯选的餐厅在城西一条安静的巷子里,门面不大,装修偏日式,暖黄色的灯光从竹帘缝隙漏出来,在地上投下一道道细碎的光影。
陈悔到的时候,陈纯已经坐在最里面的卡座了。
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薄毛衣,头发披散着,耳朵上戴着一对很小的珍珠耳钉,整个人看起来比在医院时更温柔了一些。
但她很紧张——手指绕着杯沿打转,面前的柠檬水已经喝了半杯。
“陈医生!”
看到陈悔,陈纯的眼睛一下子亮了,站起来招了招手,随即又红着脸坐了回去。
陈悔走过去,在她对面坐下。
服务员递来菜单,陈悔没有翻,直接说:“一杯美式,谢谢。”
“好的。”服务员转向陈纯,“这位小姐需要什么?”
“我……我跟他一样的就好。”陈纯说完又觉得不对,连忙改口,“不对不对,我不喝咖啡,晚上会睡不着……给我一杯热牛奶吧。”
服务员走了。
卡座里安静下来,只有隔壁桌隐约的谈话声。
陈纯低着头,嘴唇动了几次,却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陈悔靠在椅背上,目光平静地看着她。
“陈小姐,”陈悔开口,声音不大,却让陈纯猛地抬起了头,“你约我出来,应该不是单纯为了吃饭。”
陈纯深吸一口气,又吐出来,反复两次,才结结巴巴地说:“陈医生……我、我知道这个请求很冒昧,但是我真的不知道还能找谁了……”
她说着,眼眶开始泛红。
陈悔没有说话,安静地等。
“是我奶奶。”陈纯的声音低下去,像是怕被人听到,“她生病了,医生说……可能就这一两个月了。”
服务员端来了咖啡和牛奶,放在桌上,又安静地退了下去。
陈纯没有碰那杯牛奶,双手交握放在桌上,她静静等着陈纯的下文。
“奶奶从小把我带大,”她说,“我妈走得早,爸爸工作忙,只有奶奶是真心疼我的。她一直放心不下我,总是说‘纯纯啊,你要找个靠谱的男朋友,奶奶才能安心走’……”
陈悔端起咖啡杯,抿了一口。咖啡是热的,微苦。
“所以我想……”陈纯抬起头,眼泪还挂在睫毛上,眼睛里却有一种孤注一掷的勇气,“我想请陈医生假扮我的男朋友,去见见我奶奶,就一次,让她老人家安心……求你了。”
说完,她深深地低下头去,像是在等一个宣判。
陈悔放下咖啡杯。
瓷器碰到桌面,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为什么是我?”她问。
陈纯抬起头,愣了一下,像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。
“因为……”陈纯的脸慢慢红了,从脸颊烧到耳根,连脖子都泛了粉色,“因为你让我觉得很安心。我第一次去医院看病的时候,本来很害怕的,但看到你,就不怕了。你说话虽然不多,但每一句都让人觉得很可靠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变小了:“而且……你长得很像我小时候想象过的、哥哥的样子。”
陈悔的手指在咖啡杯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哥哥。
她垂下眼,看着杯子里黑色的液体,沉默了几秒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陈纯猛地抬起头,嘴巴张着,像是没听清。“你……你答应了?”
“嗯。”
“真的?”
“嗯。”
陈纯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,但这次不是因为难过。
她连忙用袖子擦眼泪,擦完又笑,笑着笑着又哭了,整个人又哭又笑的。
陈悔给她递了一张纸巾。
“谢谢你陈医生,谢谢你谢谢你……”
陈悔看着她,没有打断。
等陈纯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,陈悔才开口:“但是我有条件。第一,这件事只在你奶奶面前有效。不要告诉其他人。第二,随时可以终止。第三——”
她看着陈纯,目光平静但认真:“不要对我产生不该有的感情。”
陈纯的脸又红了,拼命点头:“我、我知道的……不会的……”
陈悔点了点头,端起咖啡杯,视线越过杯沿,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上。
她在心里对自己说:你只是在利用她。
你接近她,是为了了解陈家,是为了报复陈国良。
你没有任何多余的理由。
她把这句话在心里重复了三遍。
“陈医生,”陈纯忽然开口,声音轻轻的,“你为什么要答应我?你不怕麻烦吗?”
陈悔放下咖啡杯,看着陈纯。
“因为,”她说,“我也有一个奶奶。”
她的奶奶,其实也是陈悔的奶奶,是陈国良的母亲。
陈纯没有追问。
她笑了,笑得很开心,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牛奶喝了一大口。
“那陈医生,我们什么时候去见奶奶?”
“你定时间。”
“这周末可以吗?”
“好。”
陈纯又笑了,笑得眼睛弯弯的,像两道月牙。
陈悔低下头,把最后一口咖啡喝完。
咖啡已经完全凉了,苦味比刚才更重。
陈纯。她也姓陈。
这是一个机会——了解那个家的机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