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南飞历经几番周折,终于寻得许虎。二人即刻启程折返京城,行至半途却突遭歹人埋伏。所幸顾南飞随行护卫人数众多,一番激战之下,两人仅受了些轻伤,有惊无险地脱身。
待夜色渐深,二人乔装潜行,悄然入宫面圣。
一见到御座之上的谢淮深,许虎双膝一软,当即重重跪倒在地,声音沉哑带愧:“罪臣许虎,叩见陛下。”
谢淮深指尖轻叩御案,眸色沉沉:“起来说话,将你所知之事,尽数告知孤。”
许虎俯身叩首,一字一句道:“回陛下,当年苏将军在嘉城身陷危局,亲笔写下求援密信,却被大帅…也就是当今的丞相中途给拦截了。他早已暗通敌寇,图谋里应外合、改朝换代,妄图篡夺这大位!臣当时苦苦劝诫可他利欲熏心、鬼迷心窍,根本听不进半句忠言。臣不愿沦为叛国叛族的奸佞,只得冒着杀头之险偷偷出逃,苟活至今。如今他依旧稳坐丞相之位,臣揣测,想必是先皇当年早已察觉其狼子野心,才暗中掣肘,叫他未能得逞。只是先皇为何迟迟未将他治罪,臣实在不知缘由。”
谢淮深闭目轻叹,再睁眼时,眼底满是沉郁:“当年孤不过五六岁,朝堂之事知之甚少。偶然偷听到父皇和母后的谈话。说是丞相手中握着父皇的致命把柄,加之他将当年兵败的所有罪责,尽数栽赃到苏将军身上,颠倒黑白、掩人耳目,此事最终便只能不了了之。即便父皇有心清算,也苦于没有确凿证据——那老贼行事狠绝,将当年的痕迹抹得一干二净。父皇因此抱憾而终,临终前再三叮嘱孤,务必彻查此案,还忠良一个清白,清朝堂奸佞之臣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更添几分冷涩:“只是父皇到死,都未曾吐露,丞相究竟握着何等把柄,能将他死死钳制。”
顾南飞上前一步,神色凛然:“只需将丞相擒拿下狱,严加审讯,答案自会水落石出。”
谢淮深缓缓抬眼,唇角勾起一抹冷冽而邪魅的笑意,周身戾气渐生:“说得对。也是时候去好好‘拜见’一下,这位权倾朝野的老丞相了。”
寝殿内寂静无声,南枝独坐窗前,心头翻涌着出逃的念头。
既已回不去我的世界,便该好好在此度日。皇宫锦衣玉食,万般皆好,可终究不属于她。这里的一草一木、一砖一瓦,都与她无关,她不过是个鸠占鹊巢的过客。陛下不肯放她离宫,想来也只是念着这张与爱人的脸,拿她当作念想罢了。可她不愿这般困于深宫,一定要亲自去宫外的天地看一看。
正思忖间,小麦轻步走了进来,屈膝行礼:“主子,奴婢稍后要出宫采买,您可有什么想要的小玩意儿?”
南枝眼中骤然一亮,立刻起身拉住她:“小麦,我有一事相求。”
小麦受宠若惊,连忙应声:“主子只管吩咐便是,万万不可说‘求’字。便是主子要奴婢赴汤蹈火,奴婢也绝无半句怨言。”
南枝心头一热,眼眶微微泛红,凑近她耳畔,压低声音将自己的计划细细说了一遍。小麦虽满心疑惑,却仍是郑重地点了点头,应下了此事。
殿外晚风穿堂而过,拂动窗棂上的薄纱,发出细碎的声响,两人皆是心头一紧,下意识屏住呼吸,待确认无人靠近,才缓缓松了口气。小麦抬眼望着南枝,眼底满是担忧,却又藏着几分坚定:“主子,此事凶险万分,宫门禁卫森严,稍有不慎便是杀身之祸,您当真决意如此?”
南枝指尖微微攥紧,指节泛白,望着窗外那方被宫墙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夜空,语气决绝:“我意已决。这深宫如同金丝笼,我纵然衣食无忧,却活得如同提线木偶,连抬头看完整的天都是奢望。与其在这里耗尽一生,不如搏一次,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,我也要走出这道宫门,去过真正属于自己的日子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,那双平日里总含着淡淡忧愁的眼眸,此刻亮得惊人,那是对自由极致的渴望,是困兽挣脱牢笼的孤勇。小麦看着这样的南枝,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烟消云散,自她被派到南枝身边伺候,这位主子从未有过其他嫔妃的骄纵刻薄,待她始终温和亲厚,早已将她视作心腹,而非低贱的奴婢。
“奴婢明白主子的心思了,”小麦屈膝,对着南枝深深一拜,声音压得极低,却字字铿锵,“奴婢定会拼尽全力,助主子离开。采买的车队申时出发,混在杂役与宫女之中最是不易被察觉,奴婢已备好粗布衣裙,届时主子换上衣裳,扮作奴婢的远房表妹,随车队一同出宫。只是出宫之后,宫外人心复杂,主子孤身一人,万万要小心,切莫轻易相信他人,寻一处僻静之地安稳度日,再也不要踏入这皇宫半步。”
南枝扶她起身,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,滴落在小麦的手背上,温热的触感让两人心中都泛起酸涩。她知道,小麦此举是赌上了自己的性命,一旦事发,小麦必定会被牵连,重则杖毙,轻则终身囚禁在这深宫之中。“小麦,若事败,你便将所有罪责推到我身上,就说是我胁迫你,万万不可连累自己。”
小麦连忙捂住她的嘴,连连摇头,眼眶也红了:“主子莫说这般傻话,奴婢既然应了,便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。只要主子能得自由,奴婢做什么都值得。时辰不早了,奴婢先去准备衣物与碎银,申时一到,便来寻主子,这段时间,主子切莫露出半分异样,免得被旁人察觉。”
南枝重重点头,松开手,看着小麦轻手轻脚退出门外,脚步放得极轻,生怕惊动了殿外值守的宫人。寝殿重归寂静,可南枝的心却再也无法平静,她坐回窗前,指尖反复摩挲着窗沿,心中既有对未来的忐忑,更有对自由的期盼。
未时,丞相宁海被召入宫庭。他步履沉稳,眼底却藏着几分忐忑,缓步踏入大殿。
“微臣参见陛下,不知陛下此刻召见,所为何事?”宁海躬身行礼,语气不卑不亢。
御座之上,谢淮深眸色冷冽,缓缓开口:“孤有一事,始终难解。当年嘉城被困,苏将军急书求援,那封书信,究竟是谁暗中截下?嘉城地势险要、易守难攻,粮草尚可支撑四五日,却一夜城破覆灭。丞相以为,此事出自何人之手?又是谁,有这般胆量?”
宁海听出弦外之音,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笑意,索性不再掩饰:“陛下既已知是臣所为,又敢动臣吗?臣手中握有半壁军权,私兵数万,陛下,敢赌这一局吗?”他抬眼望向谢淮深,神色从容自得,“臣劝陛下,安心做你的皇帝,善待臣女。臣可保陛下无恙,护你江山安稳、万寿无疆。”
谢淮深嗤笑一声,语气满是不屑:“如此说来,孤还该谢丞相不杀之恩?来人,带上来。”
殿外侍卫押进一人,宁海看清面容,骤然变色:“你……果然还活着!”
来人正是许虎,如今与宁海一样已是垂暮之年。想当年二人曾并肩沙场、共御外敌,未曾想十余年后,竟站在彼此对立面。他望着宁海,满目苍凉:“让大帅失望了,末将尚且安好。不像大帅,双手染满我大堰子民的鲜血,罪孽深重。”
宁海冷笑:“陛下莫非以为,仅凭一个许虎,便能扳倒臣?当年先皇未能做到之事,陛下同样做不到。”
“是吗?”谢淮深轻轻抬手。
顷刻间,殿后隐匿的朝臣蜂拥而出,为首的大理寺卿李遇手持厚厚一叠卷轴,厉声开口:“宁海!这些年你结党营私、构陷忠良、私吞军饷,乃至前朝旧罪,桩桩件件均记录在此,今日你插翅难飞!”
众臣纷纷上前,你一言我一语,细数其累累恶行。
宁海仰头大笑,声震大殿:“看来陛下是铁了心要与臣为敌。好,好得很!倒是比你父皇多了几分骨气,可陛下须知,仅有骨气,远远不够……”
话音未落,殿外骤然涌入大批披甲将士,人人持刀,寒光凛冽,直逼殿中群臣与御座上的帝王。
群臣瞬间脸色惨白,噤若寒蝉,纷纷后退避让。
李遇怒目圆睁,厉声呵斥:“宁海!你这是要逼宫谋反吗!”
“既然陛下执意要翻旧案,那就休怪臣无情。”宁海目光狠戾,高声下令,“众将士听令!谁能取下谢淮深首级,孤便封他为开国将军!”
重赏之下,士卒们士气大涨,挥刀直扑上前。群臣惊恐四散,御林军立刻护在皇帝身前,拼死抵挡。
谢淮深沉声下令:“护住诸位大人,他们伤不了孤。”
眼见己方占据绝对优势,宁海笑意更盛:“陛下,此刻若肯向臣求饶,臣依旧奉你为主。”
谢淮深一面挥剑格挡,一面厉声回斥:“孤本就是天下共主,何须向你求饶!”他心中暗自思忖,必须拖住宁海,尽数吸引其注意力,静待南飞肃清宫外叛军。
就在此时,李公公手持匕首,架着皇后宁雪从侧殿走出——这是他早已布下的后手。
宁海见自己视若珍宝的女儿被利刃抵颈,脸色骤变,当即厉声喝止:“住手!全都住手!”他怒视谢淮深,双目赤红,“谢淮深,你好卑鄙!立刻放开我女儿,否则臣定将你碎尸万段!”
宁雪面色惨白,泪水涟涟:“父亲,救我……”
谢淮深从容坐回龙椅,语气平静:“丞相放心,孤不杀妇人。只是想知晓一桩旧事——当年你用以要挟先皇的把柄,究竟是什么?”
柔妃宫中
日影渐渐西斜,离申时越来越近。南枝强按心底慌乱,竭力维持着平日模样,端坐在案前翻看书卷。忽然,远处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兵刃相撞之声,她立刻起身走到宫门口细听,那声响分明是从正殿方向传来。
心头一沉:难道是宫变?印象中丞相谋逆本在年后,怎会提前这么多?不过转念一想,这倒正好给了她出宫脱身的机会。
南枝沉声道:“桑叶,出来。”
桑叶应声而至:“娘娘有何吩咐?”
“你没听见外面的动静吗?速速前去护驾!”南枝神色焦急,语气急切。
桑叶有些迟疑:“可是……陛下有令,属下无论发生何事,都需先护娘娘周全。”
南枝故作恼其不懂轻重:“我这里能有什么危险?方才声响极大,必定是丞相逼宫谋反。你们快去保护陛下,陛下平安,我自然也就平安了。”
桑叶思忖片刻,觉得所言极是,当即领了一众暗卫,匆匆赶往正殿。
申时的钟鼓声刚落,宫道上便传来了车队辘辘的声响。
小麦提着一个粗布包袱,低着头快步入内,反手将门闩轻轻扣死。她迅速解开包袱,里面是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裙,还有一方灰扑扑的旧帕子。
“主子,快些换上,侍卫盘查得紧,再晚便来不及了。”
南枝手指微颤,褪去身上绫罗绸缎,换上那身粗布衣裳。小麦又取了些炭灰,轻轻抹在她指尖与耳后,再将那方帕子系在她头上,半遮着脸,乍一看,倒真像是个跟着进宫打杂的乡下丫头。
“记住,等会儿不论谁问,你都只说是我乡下找来的帮手,少说话,低着头,跟着我走就好。”小麦再三叮嘱,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。
南枝抿着唇,用力点头。
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寝殿,南枝垂着眼,紧紧跟在小麦身后,指尖攥得发白。宫道上来来往往的宫人、侍卫擦肩而过,甲叶碰撞的清脆声响,在她耳中竟如同惊雷。每一道扫过来的目光,都让她呼吸一滞,仿佛下一秒就要被人拆穿身份。
一路有惊无险地来到宫门口,守卫果然森严,侍卫手持长矛,挨个核对出宫腰牌,眼神锐利如刀。
轮到她们时,侍卫横矛一拦,目光落在南枝身上,沉声道:“此人面生得很,是哪个宫的?”
小麦心头一紧,面上却依旧恭敬,屈膝回道:“回大人,这是奴婢乡下的远房表妹,身子弱,手脚还算麻利,今日跟着奴婢一同出宫采买些粗重物件,还望大人通融通融。”
侍卫上下打量南枝几眼,见她衣着朴素,低着头怯生生的模样,不像是宫中贵人,又看了看小麦的腰牌,不耐烦地挥了挥手:“赶紧走,别在此耽搁。”
南枝心想:现在宫门口都是丞相的人,想来他们还不清楚宫里已经打起来了,果然离的远得到消息也慢
两人不敢多言,快步随着车队走出宫门。
踏出那道朱红大门的一刻,南枝脚步一顿。没有高耸的宫墙,没有森严的规矩,风是自由的,云是散漫的,远处市井喧闹声隐约传来,那是她困在深宫无数日夜,梦寐以求的人间烟火。
小麦拉了拉她的衣袖,低声催促:“主子,快走,离得越远越好。”
南枝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宫城,眼中没有留恋,只有如释重负的轻颤。她攥紧小麦塞给她的碎银,深深吸了一口宫外的空气。
申时至,顾南飞终于肃清了丞相在外的私兵叛将,策马赶回皇宫。
他的骏马自宫道疾驰而过,与刚出宫的南枝擦肩而过。
顾南飞带一众兵进入宫门,像是怕被百姓听到引起舆论便压低了声音道:“愿效忠陛下者,活!敢附逆作乱者,杀!”
街边,南枝从小耳力惊人她听到了,望向那缓缓关闭的宫门…
她知道,这场宫变大局已定,必须趁乱离开,走得越远越好。
南枝一路疾行至码头,匆匆登上一艘渡船。
船夫撑篙问道:“小姐要往何处去?”
“船家,离京城最远的地方是哪里?”
船夫略一思忖:“最远当属北溟关,那儿终年天寒地冻,小娘子当真要去?路途遥远,船费可不低。”
南枝随身本就带着不少金银,当即摘下一片金叶子掷了过去:“这些足够,速速开船,我急着赶路。”
船夫不再多言,收了金叶子便摇桨启程,渡船缓缓向北驶去。
望着京城在视线里越来越远,渐渐缩成一抹模糊的轮廓,南枝悬了许久的心终于稍稍放下。
她在心中轻叹:谢淮深确实是位好皇帝,一场宫变竟未惊扰城中百姓。或许明日丞相入狱、圣旨昭告天下时,人们才会恍然大悟,原来权倾朝野的丞相,才是藏得最深的叛国贼。
她抬眼望向天际,轻声自语:
“苏月柔,他做到了,你父亲的冤屈终于得以昭雪。愿你与苏大将军在天之灵,能够安息。”
海风拂面,林间鸟鸣入耳,一切都真切得不像话。
这是她穿越到这本书里以来,头一次真切地觉得,这个世界是活的。
从今往后,她不再是困在深宫、任人摆布的替身,她只是南枝,只为自己而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