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宫大殿之内,气氛肃杀得近乎凝滞。
朱红殿柱矗立,金砖铺地,本该庄严肃穆的朝堂,此刻却被浓烈的戾气笼罩。双方甲胄森然的士兵持剑相对,刀锋映着殿上烛火,寒光凛冽,彼此剑拔弩张,只待一声令下便要血溅当场。两侧跪坐的文武群臣,个个浑身发抖,面色惨白如纸,却又不敢稍有懈怠,皆绷紧了神经,竖起耳朵屏息聆听殿中对峙,生怕错过一字,便引来杀身之祸。
宁海屏退左右,命人搬来一把紫檀木椅端坐其上,周身戾气翻涌,往日的权臣威仪荡然无存,只剩满腔怨毒与不甘。他抬眼扫过阶下的谢淮深,声音低沉沙哑,带着积压多年的愤懑,缓缓开口:“事到如今,也没什么不可言说的隐秘。想当年,我也是意气风发的少年,这大堰江山,是我与你父亲谢宇一同浴血奋战打下的,可为何最后坐拥天下、登上那九五之尊的人,偏偏是他?”
他猛地攥紧扶手,指节泛白,语气陡然尖锐:“论谋略,论战功,论胆识,我哪一处不如他?可那些守旧老臣,偏偏联名举荐他登基,尤其是苏北平,他力排众议死保谢宇,凭什么?他躲在军营之中安坐饮茶出谋划策了一番,可冲锋陷阵、出生入死的却是我们这些武将,凭什么到头来,让他谢宇坐享这万里江山,独揽皇权?我不服!”
谢淮深立于阶前,一身龙袍虽未完全着身,却自有帝王威仪,他眉眼间满是鄙夷与冷怒,沉声斥道:“就因为这心中不甘,你便铤而走险,通敌卖国,亲手葬送嘉城数十万无辜百姓的性命?”
宁海闻言,先是一阵癫狂的冷笑,随即语气骤转,带着蚀骨的深情与恨意,吐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:“他当皇帝,我起初尚可隐忍,我本就没那么看重这皇权帝位,可他千不该万不该,抢了我的梦儿!”
此言一出,满殿哗然。
在场众人无不惊愕失色,面面相觑。梦儿,乃是先皇谢宇的妃嫔兰氏,入宫后封了个末等才人,生性温婉,从不争宠,在后宫之中毫不起眼,受封不过两年,便传出病逝的消息,早已被世人淡忘。谁也不曾想,这位权倾朝野的丞相,心中竟藏着这样一段隐秘情愫。
宁雪站在一旁,听得浑身颤抖,泪水早已模糊了双眼,她难以置信地望着父亲,声音哽咽着质问:“父亲,您在说什么胡话?您平日里最疼爱的,难道不是母亲吗?”
宁海看向女儿,眼中的暴戾瞬间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难得的慈祥,可这份慈祥背后,却藏着无尽的敷衍与无奈:“你母亲……不过是眉眼间与她有几分相似罢了。当年,我与梦儿早已情投意合,两家合了八字,定下婚约,连喜服都已裁制妥当,只待良辰吉日完婚。可谢宇那个混蛋,竟以梦儿父母的性命相要挟,强行将她纳入宫中,封为妃嫔。更可笑的是,他迎娶梦儿的日子,正是我与她原定的婚期!你说,他这不是明目张胆地羞辱我,是什么?”
他胸口剧烈起伏,恨意滔天:“皇位他抢了,我忍了;可我心尖上的人,他也要夺!他就是看中我手握重权,想用梦儿拿捏我,把我当成他稳固皇权的一把刀!若不是梦儿还在宫中受制,我当年便敢起兵逼宫,绝不会让他安稳坐上龙椅!”
谢淮深闻言,一时语塞,眉宇间闪过几分复杂。他自幼便知晓,父皇虽算得上是勤政爱民的明君,却生性多情薄情,后宫妃嫔无数,对女子向来少有真心,这般行径,倒也符合他的脾性。可即便如此,也绝不能成为宁海叛国屠城的借口。
宁雪泪水汹涌而出,哭得撕心裂肺:“那您为何还要与母亲相守一生?您根本不爱她,却硬生生困了她一辈子,让她守着空寂的后宅,虚度一生,最后病死在床榻。您对得起她吗?”
宁海望着痛哭的女儿,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,轻声道:“我与你母亲,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。她需要宁家夫人的身份安稳度日,我需要一个看似圆满的家庭遮掩心事,但爹爹对你,是真心疼爱,从未有过半分虚假。”
就在父女对峙之际,大理寺卿李遇上前一步,神色凛然,厉声打断:“宁丞相,儿女情长也罢,旧怨新仇也罢,这与你通敌叛国、屠戮百姓、谋逆篡位,有何干系?休要拿这些私事,掩盖你滔天的罪行!”
宁海猛地抬眼,眼中布满血丝,泪水再也抑制不住,滚滚滑落,声音里满是绝望与悲愤:“自然有关系!倘若谢宇能好好待梦儿,护她一世安稳,我甘愿放下所有执念,做一个忠君爱国的臣子,辅佐他稳固江山!可他是如何待她的?病逝?不过是哄骗你们这些愚民的幌子罢了!我的梦儿,是被他,被你们口中的圣明先帝,活活虐待致死的!”
“就因为梦儿心中念着旧人,不愿与他同房,他便龙颜大怒,对她百般折磨!你们可知她离世时,身上布满了刀伤、鞭痕,还有密密麻麻的烧伤烫伤,遍体鳞伤,惨不忍睹,是被活活打死的啊!”宁海泣血嘶吼,声音嘶哑到极致,悲痛欲绝,“他这般残忍冷血,无情无义,根本不配坐拥大堰江山,不配当这天下之主!所以我筹谋多年,布下这盘大局,我要推翻他的江山,为梦儿报仇!”
“我本不想伤苏北平性命,只怪他太过愚忠,一心护着谢氏江山,挡了我的路,我才不得已除之。可我万万没想到,谢宇那老东西,竟还留了后手!当年宫变之时,小雪恰好误入皇后宫中,他竟拿小雪的性命要挟,求我留他一条苟延残喘的老命!你们可知,他为了活命,还说了什么丧尽天良的话?”
谢淮深沉默不语,周身气压低沉,眼中唯有对先帝的失望,以及对宁海罪行的冷冽。
宁海嗤笑一声,满是不屑:“他求我杀了你,他怕我不顾一切杀了他就把自己年幼的儿子推出来,呵呵呵…一个行将就木的老皇帝,哪有一个易于掌控的傀儡皇帝有用?我当即给他下了慢性毒药,留他性命,让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江山岌岌可危,受尽煎熬。谢淮深,你该谢我,当年心软没有取你性命!”他仰头,神色趾高气扬,满是得意。
谢淮深面无表情,声音冷硬如冰:“父皇纵然有负于你,可你也不该拿嘉城数万百姓的性命泄愤,不该残害忠良!苏将军一生为国,镇守边疆,何罪之有?近些年朝堂之上的诸多惨案,哪一桩哪一件不是你的手笔?你为了一己私仇,祸乱朝纲,涂炭生灵,简直死有余辜!”
宁海放声大笑,笑声癫狂刺耳:“事到如今,你还敢在此说这般大话?速速将我女儿放了,否则今日,我便让这大殿变成人间炼狱。”
话音刚落,殿外突然传来一道洪亮浑厚的嗓音,穿透层层宫墙,响彻大殿:“顾南飞携顾家军,前来护驾!”
宁海脸色骤变,转头看向殿外,又猛然回头盯着谢淮深,看着自己暗中培养的私兵,正被殿外涌入的顾家军团团围捕,瞬间恍然大悟,咬牙切齿道:“好一个谢淮深!你刚才与我周旋许久都是在拖延时间,等顾家军前来合围!”
谢淮深缓缓起身,居高临下地望着他,龙眸冷冽,气势凛然:“事已至此,束手就擒吧,这一次,你插翅难逃!”
宁海冷哼一声,满脸不屑:“黄口小儿,狂妄自大!老夫驰骋沙场、带兵打仗之时,你还在襁褓之中,乳臭未干!”说罢,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剑,身形矫健,一跃而过身前的士兵人墙,剑锋直指谢淮深,气势汹汹。
谢淮深毫不畏惧,抽出身侧佩剑迎敌,两人在大殿中央缠斗起来。刀光剑影交错,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不绝于耳,宁海征战多年,招式狠辣老练,经验十足,谢淮深虽身手不凡,却终究欠缺战场厮杀的阅历,渐渐落入下风,招式间破绽渐显。
不过数回合,谢淮深手中的佩剑便被宁海一剑挑飞,重重落在地上,发出刺耳声响。宁海眼中杀意毕露,剑锋毫不留情,直直朝着谢淮深的脖颈刺去,只要一瞬,便能取其性命。
殿外的顾南飞被宁海豢养的死士死死缠住去路,寸步难行,眼见陛下身陷险境,他目眦欲裂,失声惊呼:“陛下!”
就在宁海的剑锋即将划破谢淮深脖颈的千钧一发之际,一道矫健的身影从大殿房梁之上纵身跃下,桑叶身形利落,一脚狠狠踹在宁海胸口,力道千钧,直接将他踹飞出去,重重摔在地上。
不等宁海反应,数把寒光闪闪的长刀瞬间架上他的脖颈,刀锋紧贴肌肤,寒意刺骨,他再也动弹不得。
“父亲!不要伤害我父亲!求求你们放过他!”宁雪见状,撕心裂肺地哭喊着,疯了一般想要冲过去,却被侍卫死死拦住,只能无助地挣扎,泪流满面。
顾南飞奋力拼杀,率领顾家军将宁海的死士尽数赶杀殆尽,殿内鲜血四溅,尸身狼藉,良久,这场惊心动魄的宫变,终于归于平静。
宁海被长刀架着脖颈,狼狈地趴在地上,看着眼前的局面,发出一声苦涩又释然的笑:“成王败寇,自古皆然啊……谢淮深,你比你父皇有胆识、有谋略得多,老夫败给你,不算冤枉,也算死得其所。只是小雪,她对我的谋划一无所知,还请陛下饶她一命!”
谢淮深方才缠斗时受了伤,此刻捂着胸口,忍不住咳嗽了几声,面色苍白,他沉声道:“你通敌叛国、谋逆篡位、屠戮百姓,罪行滔天,纵然诛九族,也难慰嘉城数十万冤魂。但念在宁雪对此事毫不知情,从未参与谋逆,孤便饶她不死。”
宁海闻言,艰难地转过头,深深地看了一眼痛哭流涕的女儿,眼中满是愧疚与不舍,随即缓缓望向殿外的天空,眼神变得温柔无比,口中低喃:“梦儿,等我,我这就来找你了,再也没人能分开我们……”
话音未落,他猛地从衣袖中掏出一把暗藏的匕首,动作快如闪电,反手抹向自己的脖颈。
鲜血瞬间喷涌而出,染红了身前的金砖。
“爹!爹爹!”宁雪挣脱侍卫,连滚带爬地冲到宁海身边,紧紧抱着他渐渐冰冷的身体,哭得肝肠寸断,撕心裂肺的哭声在空旷的大殿里久久回荡。
谢淮深看着眼前这一幕,深深叹了口气,心中五味杂陈,一时无言。宁海的偏执与疯狂,是先帝一手促成;可嘉城数万百姓的惨死,却是宁海一手造成。这一场因皇权与情爱引发的恩怨,到头来,受苦受难的,终究是无辜的黎民百姓。
他腹部早已被宁海刺中一剑,伤口剧痛难忍,却一直强撑着最后一丝气力,伏案书写诏书,昭告天下宁海的罪行,安抚朝野,抚恤冤魂。当最后一笔落下,诏书完成,他再也支撑不住,眼前一黑,径直昏睡了过去。
至此,一切尘埃落定,大局已定。
丞相宁海,通敌叛国,谋逆篡位,屠戮嘉城百姓,罪无可赦,最终自刎于皇宫大殿;宁氏家族满门抄斩,与此事牵连颇深的一众朝臣皆秋后问斩,以此告慰嘉城数十万无辜英魂。
宁雪虽不知情,免了死罪,却被废去贵族身份,贬为庶民,终生不得踏入皇宫半步,余生流落民间,了此残生。
忠勇将军苏北平,誓死镇守国门,为国捐躯,忠贞不二,被追封为安定侯,其功绩昭告天下,受万民敬仰,流芳百世。
大堰朝这场险些倾覆江山的浩劫,终是落下帷幕,而留在朝堂与百姓心中的伤痛,却久久难以消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