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,宫中传来消息——
素来勤政的陛下,第一次缺席了早朝。
昨夜他彻夜饮酒,醉得不省人事,此刻仍在寝殿昏睡。好在有顾将军代为主持朝政,才未曾引来朝臣非议。
谢淮深在一地狼藉的空酒瓶旁缓缓睁眼,眼底的颓靡只停留了一瞬。他只允许自己放纵这一夜,如今的局势,他没有资格沉溺悲伤。
简单梳洗更衣,褪去一身酒气后,他即刻命人传召顾将军。
顾南飞是与他自幼一同长大的挚友,亦是他最锋锐、最可靠的左膀右臂。
“南飞,此前命你追查的旧案,可有眉目?”谢淮深声音低沉,带着久居上位的冷冽。
顾南飞上前一步,双手呈上一卷密档:“回陛下,已查清。当年正是丞相暗中通敌,将嘉城布防图私递敌军,才致使苏将军身陷重围,战死孤城,最终曝尸城墙之上。苏将军之女——也就是柔妃娘娘,正是在那一日战乱中被人劫走,”
谢淮深指节骤然收紧,骨节泛白,语气冷得像淬了冰:“仅有物证不够,还差人证。我记得丞相有一心腹名叫许虎,当年嘉城被屠不久他也突然失踪,想必他知道一些内情”
顾南飞颔首:“末将亦有此虑,已派人暗中寻访。想必丞相也一直在找他,如果被丞相抓到他难逃一死,末将还担心丞相会有下一步动作,陛下最近可要小心行事莫要让他抓到把柄”
“你放心去找”谢淮深冷笑一声,眸色深沉,“皇后尚在孤手中,他暂时不敢轻举妄动。但我们必须赶在他之前找到许虎,严加保护。”
“是,陛下!末将亲自前往,必不辱命!”
谢淮深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冷的笑意,轻喃道:“收网的时候,终于要到了。”
这几日,谢淮深始终未曾踏足柔妃宫。不知是真忙于朝政,还是刻意回避。于南枝而言,这反倒是件好事——两人早已开诚布公,互不打扰,反倒清净自在。
小麦看着自家主子悠闲地拈着糕点,一脸愁容:“主子,陛下已经半月没来了,您当真一点儿都不急吗?往日您可是日日都往陛下跟前凑的。”
南枝放下手中点心,淡淡一笑:“陛下上次同我说了,近来国事繁忙,嘱我不必前去打扰。他说,得空了自会来看我。”
“好吧……”小麦只得悻悻应下。
就在此时,门外尖细的通传声骤然响起:“皇后娘娘到——”
南枝起身,行一个不卑不亢的礼:“臣妾参见皇后娘娘。”
皇后宁雪落座,目光扫过冷清的殿内,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:“妹妹这里可真是清静啊……哦,本宫明白了,原来是被陛下厌弃了。”
她身后跟着一众妃嫔,见南枝失势,纷纷上前附和调侃,言语尖酸。
蓝妃更是趾高气扬,上前一步:“前些日子仗着陛下宠爱,连皇后娘娘的请安都敢推脱。如今姐姐可得把规矩补上,按宫规,便跪上十个时辰也不为过。”
梦妃在一旁煽风点火:“是呀是呀,宫里的规矩,可不能坏在姐姐手里。”
宁雪缓缓靠在椅上,语气不容置喙:“姐妹们说得对。那就辛苦妹妹了,跪吧。”
南枝抬眼,冷冷哼了一声:“我不跪。”
“大胆!”蓝妃勃然大怒,扬手便要朝她脸上打去,“你竟敢忤逆皇后娘娘!”
南枝眼疾手快,一把扣住她的手腕,反手便是一记清脆的耳光。
“狗仗人势的东西。”
蓝妃被打得踉跄倒地,捂着脸又惊又怒:“苏月柔!你竟敢打我?我父亲是礼部尚书!你一个罪臣之女,也配动我?”
她嘶吼着扑上来,南枝眉峰一冷,又是一掌狠狠落下,面色冷得骇人:“再敢说我父亲一句罪臣,我今日便打死你。”
她眼底的戾气绝非伪装,那是为含冤而死的忠良所发的怒火。苏将军一生守国,不过是替奸相背了污名的英雄,岂容这些人随意污蔑。
蓝妃被她眼神震慑,一时竟不敢再出声。
宁雪勃然变色:“放肆!这是皇宫,岂是你撒野行凶之地?本宫看你根本没把陛下放在眼里!来人,拖下去重打二十大板,让她知道什么叫祸从口出!”
几名嬷嬷应声上前,伸手便要擒住南枝。她身形灵巧避开,混乱之中,抬手将袖中藏好的药粉径直撒向皇后。
宁雪猝不及防被扑了满脸,连连啐了几口,又气又恼:“你给本宫撒的是什么?又在耍什么阴毒伎俩?”
南枝笑意浅浅:“自然是能让皇后娘娘纤体瘦身的神药。”
——只不过是泻到虚脱的那种“瘦”。
梦妃最爱看热闹,立刻尖声道:“哎呀!皇后娘娘,这该不会是毁容的毒药吧?柔妃姐姐的心肠,怎么如此歹毒!”
“毁容”二字瞬间戳中宁雪的死穴,她脸色骤变,厉声下令:“来人!把她给本宫抓住!狠狠打!所有人都上!”
侍卫们迫于皇后懿旨,只得一拥而上。南枝自幼练过跆拳道,虽是黑带,可双拳难敌四手,更扛不住宫中侍卫围攻。她心知不敌,转身便朝宫外冲去——如今能救她的,只有谢淮深。
谁料刚冲出宫门,便一头撞进一个坚实的怀抱。
抬眼一看,正是谢淮深。
南枝心头一松,膝盖一软,“扑通”一声直直跪倒在地,眼眶一红,眼泪说来就来,哭得梨花带雨、委屈万分:
“陛下……呜呜……陛下您要为臣妾做主啊……”
这突如其来的一哭一跪,让谢淮深与身后赶来的皇后一行人全都看呆了。谁也没料到,这位柔妃竟如此会演。
南枝抽噎着,声音凄楚:“陛下,皇后姐姐要教训臣妾,臣妾无话可说。可……可她们非要给臣妾安上藐视陛下、目无君上的罪名,臣妾怎么敢……臣妾心里、眼里,自始至终都只有陛下一人,此情此意,天地可鉴啊!”
谢淮深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演戏,眸色深沉,不置一词。
宁雪气得脸色发青:“苏月柔!本宫今日才算看清你!明明是你先动手殴打蓝妃,本宫才要依规严惩!”
谢淮深淡淡看向南枝:“是这样吗?柔妃。”
他倒要看看,她能演到何时。
蓝妃立刻扑上来哭天抢地:“陛下!您要为臣妾做主啊!柔妃姐姐无缘无故连打臣妾两巴掌,您看臣妾的脸都肿了……呜呜……”
谢淮深目光落在她脸上鲜明的掌印,眉梢微挑:“孤倒是不知,柔妃何时有了这样的身手。”
南枝哭得更凶,伸手轻轻拽住他龙袍的衣角,抹着眼泪露出自己的胳膊:“陛下明察,是蓝妃妹妹先动手掐臣妾,臣妾疼得实在受不住,才一时失手误伤了妹妹……”
她手臂上青一块紫一块,掐痕深浅交错,看着触目惊心——那是她刚刚情急之下,自己狠狠掐出来的。
蓝妃气急败坏:“你胡说!陛下,她撒谎……”
“胡闹!”
谢淮深一声低喝,声线冷厉,震得全场瞬间安静。
南枝心头一跳,猛地抬头——他这一声,竟是冲着自己来的。
难道……他看出来这伤是我自己掐的?
她心头慌乱,面上却依旧怯生生:“陛、陛下,臣妾不疼的,真的……误伤了妹妹,是臣妾的错,陛下要责罚便责罚臣妾,也好给礼部尚书一个交代……”
谢淮深忽然伸手,一把攥住她的手腕,指腹用力,眼神冷厉如刀。
他没有看她,而是冷声下令:“蓝妃嚣张跋扈,目无宫规,即刻废去妃位,遣送归家。”
话音落,他不由分说,拉着南枝便要转身回宫。
就在此时,皇后宁雪忽然脸色惨白,捂着肚子弯下腰,腹中翻江倒海、剧痛难忍,连一句话都说不出,狼狈不堪地扶着宫人匆匆跑开。
梦妃见状,吓得脸色发白:“陛下,臣妾……臣妾也先行告退!”
一行人瞬间作鸟兽散。
南枝看着皇后落荒而逃的模样,再也忍不住,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:“哈哈哈哈……一包泻药,够她受的了。”
谢淮深面色冷沉,低头看她:“玩够了?玩够了,就跟孤回去上药。”
他拉着她进了内殿,取过药膏,指尖轻轻落在她胳膊的伤痕上,动作竟意外地轻柔。
“孤知道你是想替柔儿出气。”他声音低沉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严厉,“但孤不许你以伤害她的身体为代价。你若再不爱惜这具身子,孤不介意,亲手送你去死。”
南枝怔怔地看着他小心翼翼为自己上药的模样,心头忽然一酸。
很久没有人这样对她了。
前世车祸离世前,她还因为一点小事和哥哥大吵一架,摔门而去。如果早知道那是永别,她一定不会闹脾气,一定会好好跟他说一句——对不起。
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,一滴,正正滴在谢淮深的手背上。
他动作一顿,抬眸看向她,见她泪流满面,眸底冷硬骤然化开几分,语气不自觉放软:“怎么哭了?是孤弄疼你了?”
南枝慌忙擦去眼泪,声音哽咽:“没有……我、我只是想家了,想我哥哥了。”
谢淮深微怔:“为何不想父母?”
“他们在我五岁时就不在了,是哥哥一手把我带大的。”她低声嘟囔,带着几分悔意,“来这里之前,我还跟他大吵了一架……早知道,我就不惹他生气了。”
“那你……还能回去吗?”
南枝轻轻摇头:“不知道。就算能回去,也见不到他了。在我原来的世界里,我已经是个死人了。我是死了之后,才来到这里的。”
谢淮深喉间微哽,想安慰,却不知从何说起。沉默许久,才低声道:“你至少比柔儿幸运,你还能重活一世。她却……”
南枝望着他,轻声道:“或许,月柔也借着我的身份,在我的世界好好活着呢。”
谢淮深静静看着她,目光悠远,像是透过她,望着那个永远留在记忆里的爱人。
“但愿如此。”
沉默片刻,南枝深吸一口气,鼓起勇气抬头:“陛下,我能求您一件事吗?”
“你说。”
“如果可以……您能放我出宫吗?”
谢淮深浑身一僵,握着药膏的手猛地收紧,声音低沉得可怕:“为什么?宫里不好?”
“不是的,宫里很好,金碧辉煌,什么都有。”南枝眼里盛满对自由的向往,“可这里太像一座牢笼了。我不想一辈子被困在宫里,我想出去看看,看看真正的人间。”
谢淮深心口骤然一紧。
为什么……一个两个,都要离开他。
南枝见他久久不语,又轻声问了一遍:“陛下,可以吗?放我走。”
谢淮深猛地站起身,转身便朝殿外走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与逃避:
“孤……考虑考虑。”
话音落,人已消失在门外。
南枝望着他决绝的背影,轻轻嘀咕了一句:“就算你不放我走,我也总有办法自己离开。”
殿外,谢淮深立在“柔妃宫”的匾额之下,指尖冰凉,眼神沉沉。
即便你不是真正的柔儿,孤也绝不会让你离开。
他抬手,声音冷寂,传入暗处:“桑叶。”
阴影中,一道黑影无声跪地。
“命你带人暗中看守柔妃宫,不可让她察觉。但凡她有半分出宫的念头,立刻来报。”
“是。”
桑叶与一众暗卫领命,身影转瞬隐入廊下、树影、屋脊,悄无声息,将这座宫殿守得密不透风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