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传到灵山的时候，如来正在讲《金刚经》。

大雷音寺里，三千诸佛、五百罗汉、八大菩萨、四金刚、八比丘，济济一堂，梵唱如潮。如来的声音像春风化雨，每一个字都化作金色的莲花，在殿中缓缓绽放。

然后，金头揭谛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。

“佛祖！大事不好！”

梵唱戛然而止。金色的莲花在空气中碎裂，化为点点流光，消散无踪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位揭谛身上。

金头揭谛是灵山最得力的信使，日行万里，从无失期。他此刻的样子却狼狈至极——衣衫褴褛，满面尘灰，额头上那个金色的“卍”字印记黯淡无光，像是被人狠狠擦过。

“讲。”如来的声音平静得像一面古井。

金头揭谛跪在佛前，声音发颤：“小雷音寺……黄眉老佛……他砸了寺中佛像，自塑金身，自称‘大雷音寺之主’。李天王和哪吒率十万天兵前往征讨，一日之内，全军覆没。孙悟空、猪八戒、沙僧、唐僧，皆被他所擒。弥勒佛留在那童子识海中的禁制，也……也被他断了。”

殿中一片哗然。

观音菩萨眉头微皱，文殊菩萨手中的经卷掉在了地上，普贤菩萨的白象不安地甩了甩鼻子。十八罗汉面面相觑，降龙罗汉的手掌上那条金龙焦躁地盘旋起来，伏虎罗汉身边的白虎低低地发出了一声咆哮。

只有弥勒佛，依然笑呵呵的。但他的眼睛没有笑。

“弥勒。”如来的声音依旧平静。

弥勒佛站起身，大腹便便，笑容可掬。他向如来合十行礼：“贫僧在。”

“你的童子，你不去看看？”

弥勒佛的笑容没有变，但他沉默了三个呼吸的时间。对于一个佛来说，三个呼吸的沉默，相当于凡人的三年。“回佛祖，”他终于开口，“贫僧与他之间的感应……断了。”

这一次，连观音菩萨的脸色都变了。

弥勒佛是未来佛，是如来的接班人。他的后天袋子、金铙、敲磬槌，件件都是先天灵宝。他留在童子识海中的禁制，就算是孙悟空的金箍棒也打不断。能断这根线的，要么是修为远在弥勒佛之上的存在，要么——

“要么那童子已经不是原来的童子了。”如来说，像是读懂了所有人的心思。

殿中再次安静下来。这一次的安静比之前更沉、更重，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的胸口上。

“弟子愿往。”观音菩萨上前一步。

如来摆了摆手：“不急。金头揭谛，他还说了什么？”

金头揭谛的嘴唇哆嗦了一下，像是接下来要说的话会烫嘴。他犹豫了好一会儿，终于咬牙说了出来：“他还说……说佛祖若是怕了，可以跟他换一换。他来当如来，佛祖去当妖怪。”

整个大雷音寺静得能听见香灰落地的声音。

如来的手拈着一朵金波罗花，那花瓣微微颤动了一下。只是一个细微到几乎不可见的颤动，但在座的每一位菩萨、每一位罗汉都看见了。他们看见万古不变的如来，手指动了。

“有意思。”如来说。

他放下花，目光穿过大雷音寺的重重殿宇，穿过灵鹫峰的层层云雾，穿过西牛贺洲的万里山河，落在了那座小雷音寺上。

他看见了那尊三头八臂、莲台倒悬的佛像，看见了在工地上搬石头的哪吒和李天王，看见了绑在供桌上哭泣的唐僧，看见了坐在佛指上晃腿的黄眉。

然后，他看见了黄眉体内那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。

“果然不是原来的童子了。”如来低声说。

他站起身。三千诸佛、五百罗汉同时起身，以为佛祖要御驾亲征。如来却笑了，那笑容很淡，淡到几乎看不见。“不必兴师动众，”他说，“我亲自去。”

“佛祖！”观音菩萨急道，“区区一个小妖，怎劳佛祖亲临？”

如来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让观音菩萨后面的话全部咽了回去。她忽然明白了——那不是小妖，那是一个变数，一个连如来都无法完全看清的变数。三界之中，能让如来亲自出手的变数，上一次出现，还是孙悟空大闹天宫的时候。

如来没有驾云，没有放光，没有带任何随从。他化作了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和尚，穿着破衲衣，拄着竹杖，赤着脚，一步一步地走下灵山。他的背影在夕阳下显得佝偻而苍老，像一个风烛残年的行脚僧，没有人会多看他第二眼。

但他每走一步，脚下的土地就会微微震动一下。

那种震动很轻，轻到只有大地本身能感觉到。

从灵山到小雷音寺，数千里路，老和尚走了一天一夜。他走过荒原，走过沙漠，走过河流，走过村庄。

没有人看见他，但他走过的地方，枯木发了新芽，干涸的河床渗出了清泉，垂死的病人突然睁开了眼睛。

第八天的清晨，老和尚站在了小雷音寺的山门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