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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章 老和尚与猴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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通天是在殿脊上看见那个老和尚的。


一开始他没在意。


一个破衣烂衫的老和尚,拄着竹杖,独自一人走到山门前,这在西牛贺洲再正常不过——化缘的行脚僧到处都是。但那个老和尚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通天的脑子里就像炸开了一道惊雷。


他认出来了。


不是黄眉的记忆告诉他的,而是通天的直觉。那个老和尚身上的气息,平静得像一面深不见底的湖水,湖面上映着天光云影,可你知道湖底压着整个宇宙。那种气息不属于人间,不属于天庭,甚至不属于灵山——那是所有气息的源头。


通天的后背一瞬间就被冷汗浸透了。


他应该掏出人种袋,应该扔出金铙,应该做一切妖怪该做的事。但他的手脚不听使唤了,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钉在了原地。不是因为法力,而是因为那双眼睛——老和尚的眼睛,浑浊的、苍老的、像两口枯井一样的眼睛,正平静地看着他,像在看一个不听话的孩子。


“施主,”老和尚开口了,声音沙哑得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,“这寺庙建得不错,老衲能进去看看吗?”


通天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:“……请进。”


老和尚微微一笑,拄着竹杖,慢慢地、一步一步地走进了小雷音寺。他走过那些正在搬石头的天兵天将时,天兵天将们忽然停下了手中的活计,茫然地站在原地,像在做一场大梦。他走过被绑在供桌上的唐僧时,唐僧的哭声戛然而止,沉沉地睡了过去。


他走到正殿,看见了那尊三头八臂、莲台倒悬的黄眉大佛。老和尚驻足看了许久,没有砸它,没有骂它,只是轻轻叹了口气。


那声叹息很轻,轻到几乎听不见,但通天听见了。那声叹息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像母亲看见孩子在墙上乱涂乱画,又像老师看见学生交了一篇错漏百出的答卷。


“坐。”通天不知什么时候从殿脊上下来了,坐在正殿的台阶上,拍了拍旁边的位置。


老和尚没有推辞,坐了下来。两人并排坐着,像两个在村口晒太阳的老头。晨光从东边照过来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投在那尊狰狞的佛像上。


沉默了很久。


“你不是黄眉,”老和尚终于说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你甚至不是这个世界的人。你叫通天,对吧?”


通天的瞳孔骤然缩紧。他下意识地想要否认,但老和尚的眼神让他把所有谎话都咽了回去。那双浑浊的老眼里,倒映着的不是黄眉的脸,而是通天自己的脸——那个二十一世纪的、戴眼镜的、熬夜看小说的年轻人的脸。


“……你怎么知道的?”


老和尚没有回答。他看着天边的云,看了一会儿,忽然伸出手,在通天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。


“咚”的一声。


通天的意识像被投入了无底深渊。他往下坠,往下坠,穿过云层,穿过星空,穿过时间本身。他看见了——看见了无数个世界,无数个时间线,无数个版本的《西游记》。有的版本里孙悟空娶了白骨精,有的版本里唐僧留在了女儿国,有的版本里如来不是佛,是一个写书的人,坐在某个小小的书房里,在一盏昏黄的台灯下,一笔一划地写。


那个写书的人,抬起头,隔着纸页,隔着时空,看了通天一眼。


那一眼,和老和尚刚才看他的眼神,一模一样。


通天猛地回过神,满头大汗。他发现自己还坐在台阶上,晨光还在,佛像还在,但身边的老和尚已经不见了。正殿里空荡荡的,那些被俘虏的天兵天将、哪吒、李天王、猪八戒、沙僧、唐僧,全都不见了。人种袋挂在梁上,金铙靠在墙角,敲磬槌搁在供桌上,像三件被人遗弃的旧物。


只有殿外的香炉还在燃着,青烟袅袅,飘向天际。


通天站起来,茫然四顾。忽然,他看见供桌上压着一张纸,纸上是老和尚用竹杖在地上写的两行字。字迹歪歪斜斜,像个刚学写字的孩子:


“小雷音,大雷音,都是一念。通天路,不通天,不过一纸。”


落款没有名字,只有一个画押——一只猴子。


通天盯着那个猴子画押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。笑着笑着,冷汗就下来了。因为他忽然想起一件事:吴承恩写《西游记》的时候,用的笔名,叫“华阳洞天主人”。而“华阳洞天”这四个字,在道经里,指的是——


算了,不说了。


他把那张纸折好,揣进怀里。抬头望天,天很高,云很淡,西行的路还很长。至于取经?他看了看那个空荡荡的人种袋,又看了看那根沉默的敲磬槌,忽然觉得,取不取经,已经不重要了。


反正那只写书的猴子,什么都知道。


而此刻,在很远很远的地方,灵山的大雷音寺里,如来重新坐上了莲台。


诸佛菩萨都以为佛祖已经收服了那只妖孽,纷纷合十赞叹。如来没有解释什么,他只是拈起那朵金波罗花,微微一笑。


没有人知道他在笑什么。


只有他自己知道,在他坐回莲台的那一刻,袖子里多了一张纸条。纸条上歪歪斜斜地写着两个字:


“谢谢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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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雷音·大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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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雷音·大劫

作者: 金醉消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