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妖们用了三天三夜，塑起了新的佛像。

通天的要求很古怪。不要慈眉善目，不要低眉垂眼，要三头八臂，面目狰狞。

脚下踩莲台，莲台要倒着放——莲瓣朝下，根部朝上。莲台下面再压着金铙和人种袋，象征着他降伏这两件宝物的力量。

小妖们不懂，但照做了。那尊新塑的黄眉大佛端坐在正殿中央，三颗头颅分别望向三个方向，六只眼睛或嗔或怒或笑，八条手臂各执法器，姿态张扬跋扈，像要把整个天地都吞下去。

通天站在自己的佛像前，仰头看了很久。说实话，有点丑。但丑得理直气壮，丑得不可一世。这比灵山上那些金碧辉煌的假慈悲好看多了。

“对了，”他忽然想起什么，吩咐身边的小妖，“去把猪八戒和沙僧放出来。”

小妖吓了一跳：“大王，那俩可不是善茬，放出来怕是要闹事。”

“怕什么。”通天拍了拍腰间的人种袋，“有这宝贝在，他们翻不了天。”

金铙掀开，猪八戒和沙僧被拖了出来。猪八戒一出来就破口大骂，獠牙外翻，两只大耳呼呼扇风，手里的钉耙舞得像风车。沙僧沉默得多，只是死死盯着通天，眼神像两把钝刀子。

通天甚至没站起来。他懒洋洋地靠在宝座上，人种袋袋口微张，一股吸力如无形的大手，将猪八戒和沙僧牢牢按在地上，动弹不得。

“我不杀你们，”通天说，“但你们得帮我干点活。”

“干活？”猪八戒瞪圆了眼睛，“老猪是那天蓬元帅，你让老猪给你干活？”

“天蓬元帅？”通天笑了，“你现在是猪。”

猪八戒气得脸都紫了，但人种袋的吸力压得他喘不过气来，一个字都骂不出口。沙僧倒是冷静，低声问：“干什么活？”

“搬石头，浇金身，扩建殿宇。”通天指着寺庙四周的荒地，“我要把这座小雷音寺，变成真正的大雷音寺。”

沙僧沉默了一会儿，问了一句让通天刮目相看的话：“你跟灵山有仇？”

通天看了他一眼。沙僧的眼神平静得像一口古井，井底沉着几百年的流沙河河水。这个人在天庭当过卷帘大将，因为打碎了一个琉璃盏就被贬下界，每七日受飞剑穿胸之苦。他对灵山和天庭，恐怕比自己更有理由恨。

“没有仇，”通天说，“只是觉得不公平。”

沙僧不再问了，默默地扛起一根石柱，走向工地。猪八戒骂骂咧咧地跟在后面，嘴上不饶人，手脚却没停。

接下来，通天把唐僧从柱子上解下来，但没有放他走。他把唐僧绑在正殿的供桌上，旁边摆着香烛和供果，像供一尊佛。唐僧已经哭不动了，只是木然地躺在那里，嘴唇不停地翕动，不知是在念佛还是在骂人。

“长老，”通天坐在供桌边上，像跟老朋友聊天一样，“我要借你的嘴，给如来带句话。”

唐僧的眼珠转了转，终于有了一点活气。

“告诉如来，”通天说，“小雷音寺的‘小’字，我要摘了。从今往后，这里就是大雷音寺。他要是有胆，亲自来收我。别派什么弥勒佛、观音菩萨，那些二流货色，来一个我收一个，来两个我收一双。”

唐僧的眼皮猛地跳了几下，嘴唇哆嗦了半天，挤出一句：“你……你会遭报应的。”

“报应？”通天歪着头想了想，“如果这世上真有报应，灵山早该塌了。”

他把唐僧嘴里的布团扯掉，拍了拍他的脸：“好了，你现在可以念经了。念大声点，让天上那些神仙都听听。”

唐僧没有念经，他开始嚎啕大哭。

通天不再理他，转身走向殿外。他需要去看看孙悟空。

人种袋里的孙悟空已经安静下来了。不是认命，而是在积蓄力量。通天太了解这只猴子了——他越是安静，越说明他在憋大招。通天把袋子口拉开一条缝，探头往里看。袋子里是无边无际的黑暗，只有远处有一点金光，那是孙悟空的金睛在燃烧。

“别费力气了。”通天说。

“你到底是谁？”孙悟空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，没有愤怒，只有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好奇，“你不是黄眉。黄眉那厮虽然有点本事，但他没你这个脑子。你从一开始就没按套路来。你不跟俺老孙打，直接收进袋子里；你不等救兵，先断了弥勒佛的线；你连佛像都砸了——你到底想干什么？”

通天沉默了片刻，说：“我想让这盘棋，换个下法。”

“什么棋？”

“取经的棋。”通天靠在袋口边上，像靠在窗台上跟邻居聊天，“你想想，八十一难，哪一难是真的？你打死的那些妖怪，有背景的全被接走了，没背景的全成了棒下亡魂。你以为你在除妖卫道，其实你在给灵山清理门户。”

袋子里沉默了很久。

“俺老娘知道。”孙悟空忽然说，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
通天愣了一下。

“俺老娘什么都知道，”孙悟空重复了一遍，“从五行山下出来那天就知道了。但那又怎样？师父要取经，俺老孙要摘箍，各取所需。你说不公平，三界什么时候公平过？”

通天忽然笑了。他发现自己低估了孙悟空。这只猴子不是傻，他是装傻。几百年的牢狱之灾，五百年的风霜雨雪，他比谁都清楚这世道的底色。

“那如果我说，”通天一字一顿，“我能帮你摘掉金箍呢？”

袋子里那点金光猛地炸开，像一颗太阳在黑暗中升起。孙悟空的身影出现在金光中央，火眼金睛直直地盯着通天，像要把他从里到外看穿。

“你说什么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