识海里炸开了一片白光。
那根金线被斩断的瞬间,通天感觉自己的魂魄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往上提了一截,又重重地摔了回去。
剧烈的疼痛从脑海深处蔓延到四肢百骸,他咬紧了牙关,指甲深深嵌进掌心,鲜血一滴一滴落在供桌上。
但与此同时,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感涌了上来。
那根线断了。弥勒佛牵在他身上的线,断了。
远处的虚空中,似乎传来一声极轻极淡的叹息。通天竖起耳朵,那声音就消失了,仿佛只是风穿过殿檐的错觉。
他知道那不是错觉——弥勒佛一定感知到了。那个笑口常开的胖大和尚,此刻大概笑不出来了。
“来不及了。”通天对着虚空说,“你的童子,已经换了芯子。”
他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这具妖身的筋骨。骨骼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,妖力在经脉中奔涌如江河。
黄眉的修为本来就不低——能跟孙悟空斗上五十回合不分胜负,能先后困住二十八宿、五方龙神、四大天王,这份实力在三界中已经算是顶尖。只是原著里的黄眉太蠢了,蠢到以为自己在演一出戏,演完了就能全身而退。
通天不会犯这种错误。
他提着人种袋,走向后殿。唐僧被绑在一根石柱上,袈裟歪了,僧帽掉了,那张白白净净的脸上糊满了眼泪和鼻涕。
看见通天走过来,他浑身一哆嗦,闭着眼睛就开始念:“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——”
“别念了。”通天蹲下来,跟他平视。
唐僧睁开一只眼,又赶紧闭上。
通天伸出两根手指,捏住唐僧的下巴,把他的脸掰过来。唐僧的嘴唇抖得像秋天的树叶,想说什么,牙关咯咯地打架,一个字都吐不出来。
“长老,”通天的声音低沉得像从地缝里钻出来的,“你猜,如来为什么非要你去取经?”
唐僧愣住了。
这个问题,他从来没想过。佛祖说要传经东土,要度化众生,他身为佛子,自然义不容辞。可是——为什么偏偏是他?为什么偏偏是十世修行?为什么前九世都死在流沙河,被沙僧吃掉了?
“你想不明白的。”
通天松开手,站起身,“因为你只是一枚棋子。你师父金蝉子,因为轻慢佛法被贬下界,投了十世胎,每一世都在如来的棋盘上。你以为你在取经,其实你在给如来做一场大秀。”
“你……你胡说!”
唐僧终于憋出了一句话,声音尖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,“佛祖慈悲为怀,广度众生,你一个妖怪,有什么资格妄议佛祖!”
通天笑了。他笑起来的时候,黄眉那张脸显得格外狰狞——眉毛倒竖,嘴角咧到耳根,露出一口尖利的獠牙。
“慈悲为怀?”
他弯下腰,凑到唐僧耳边,声音轻得像毒蛇吐信,“那你说说,车迟国的虎力大仙、鹿力大仙、羊力大仙,他们犯了什么死罪?
比丘国的白面狐狸,她不过是被利用的,为什么要被打死?还有火焰山那八百里的黎民百姓,他们招谁惹谁了,要在火边上烤了几百年?”
唐僧张了张嘴,一个字都答不上来。
通天直起身,不再看他。
他走到后殿门口,推开门,夜风裹着黄沙灌进来,吹得袈裟猎猎作响。远处是西牛贺洲苍茫的荒原,月光下隐约可见几座低矮的山丘,像蹲伏的巨兽。
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一切都不同了。
原著的时间线已经被他彻底打乱。按照原本的剧情,黄眉会被弥勒佛收走,唐僧师徒继续西行,历经八十一难,最终到达灵山,取回真经。
可现在,弥勒佛的禁制断了,孙悟空被关在人种袋里,天庭和灵山很快就会收到消息。他们不会坐视不管。
“来吧。”
通天对着夜空说,声音不大,却像钉子一样扎进了漫天的星斗里,“二十八宿、四大天王、五方揭谛、六丁六甲——你们来多少,我收多少。我倒要看看,灵山到底有多少家底。”
他转身回到殿内,从梁上取下一柄铜锤,走到大殿正中央那尊如来佛像前。
那尊佛像金碧辉煌,慈眉善目,低垂的眼帘似乎在悲悯地看着世间万物。
通天举起铜锤。
“你不是如来。”他说。
铜锤落下。
“轰隆”一声巨响,佛像的脑袋飞了出去,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三圈,停在了供桌下面。
那张慈悲的脸上还带着笑容,在灰尘中显得格外诡异。通天没有停手,一锤接一锤,砸碎了莲台,砸碎了手臂,砸碎了那千佛围绕的背光。
金箔飞溅,泥胎碎裂,大殿里烟尘弥漫,像炸开了一座土窑。
小妖们从各个角落钻出来,吓得跪了一地,瑟瑟发抖。
通天把铜锤往地上一扔,拍了拍手上的灰,环顾四周。那些泥塑的罗汉、金刚、诸天、揭谛,全都东倒西歪,面目全非,像一群被扒了戏服的戏子。
“把这些破烂都清出去。”
他对小妖们说,“然后,按照我的样子,塑一尊新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