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天觉得自己的脑袋像是被人塞进了一口钟里,四面八方都是嗡嗡的回响。
他下意识想伸手揉太阳穴,手指触到的却不是柔软的皮肤,而是一层粗糙的、布满鳞甲的硬壳。
他猛地睁开眼,视线所及是一片暗金色的金属内壁,上面刻满了扭曲的梵文,那些文字像活物一样游动着,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檀香味。
不对。
这不是他的身体。
记忆像决堤的洪水涌进来。
上一秒,他还在出租屋里,空调嗡嗡地响,手机屏幕上显示着《西游记》第六十五回——“妖邪假设小雷音,四众皆遭大厄难”。
他刚读到黄眉老佛把唐僧师徒扣进金铙,手机砸在脸上,然后就是一片漆黑。
现在,他成了一只妖怪。
通天的意识剧烈地挣扎了一下,那具陌生的身体本能地回应了他。
他感觉到自己有一对竖起来的、浓密如刀的眉毛,一张横肉横生的脸,一身沉重的、缀满珠宝的袈裟,以及——磅礴到令他战栗的妖力。
“轰!”
金铙突然从内部炸开,金光冲天而起。
通天甚至没来得及思考,那具身体就已经自动完成了这一切。他站在小雷音寺的正殿中央,脚下踩着碎裂的金铙残片,满殿的泥塑罗汉在金光中簌簌发抖。
寺门外,孙悟空的骂声像炸雷一样劈进来:“泼怪!快还我师父来!”
通天转过头,看见殿门外那根迎风而长的金箍棒,正携着万钧之力砸下来。
他来不及多想,抬手一抓,后天人种袋的袋口自动张开,一股吸力如黑洞般爆发。孙悟空的金箍棒还没落下来,连人带棒被吸了进去。猪八戒举着钉耙冲进来,被袋口一扫,也进去了。
沙僧护着唐僧往后退,没退两步,同样被卷进了无边黑暗。
整个过程不超过三息。
小雷音寺安静了。
通天愣愣地站在原地,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那是黄眉的手——指甲漆黑如铁,掌心布满了妖纹,每一条纹路都像一张狞笑的嘴。
他试着调动这具身体的记忆,那些信息如潮水般涌入:弥勒佛面前敲磬的童子,偷了金铙、人种袋、敲磬槌,下界为妖,自称黄眉老佛,在此假设小雷音寺,专等取经人来。
“黄眉……黄眉……”通天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,忽然笑了。
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,惊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。他想起原著里黄眉的下场——被弥勒佛笑嘻嘻地收回去,继续当童子,继续敲磬。
几百年修行,几百年野心,到头来不过是佛祖手里的一颗棋子。所谓的小雷音寺,连雷音的影子都摸不着。
可现在不同了。
通天的灵魂盘踞在这具妖身里,脑子里装着整部《西游记》的结局。他知道每一个妖怪的来历,知道每一难的解法,知道天庭和灵山之间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。
他不是一个被蒙在鼓里的妖怪,他是一个开了天眼的玩家。
“孙悟空。”他拍了拍腰间的人种袋。
袋子里传来一阵闷响,金箍棒在里面撞得砰砰作响。“你到底是谁?!”孙悟空的声音从袋子里传出来,又急又怒,“你不是黄眉!黄眉没你这么干脆利落!”
通天没有回答。他拎着袋子,慢慢走出正殿,站在小雷音寺的台阶上。
月光洒下来,照在那块歪歪斜斜的匾额上——“小雷音寺”四个字,笔力虚浮,像是谁随手写上去的。
他忽然觉得很讽刺。
雷音寺就是雷音寺,加一个“小”字,就变成了赝品。黄眉终其一生都在演一个假佛祖,穿袈裟、设斋宴、装模作样地讲经,可他连自己是谁都忘了。
他是弥勒佛的童子,不是黄眉老佛。他是别人笔下的一个注脚,翻过就没了。
“我不会重蹈你的覆辙。”通天对着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说,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。
他转身回到殿内,盘腿坐在供桌上,开始仔细梳理黄眉的记忆。他需要找到那个东西——弥勒佛留在童子识海里的禁制。
那是一根看不见的线,像鱼线一样牵在不知多高的天上。只要那根线还在,他就永远是个提线木偶。
识海深处,他找到了。
那是一道极细极淡的金线,藏在意识的最底层,比蛛丝还细,却坚韧得不像话。
通天试探性地碰了碰它,金线立刻震动起来,发出嗡嗡的声响,像在向某个遥远的地方发送信号。
“找到你了。”
通天冷笑一声,聚起全部妖力,化为一把无形的刀,朝着那根金线狠狠斩了下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