别院的雪停了三日,路面积雪渐消,萧彻便下令返程。
沈砚收拾包袱时,看着那本《江南水道考》,指尖在封面上摩挲片刻,终究还是收了进去。这几日在别院的时光,像一场不真实的梦,梅香、棋局、夜话,还有萧彻偶尔流露的柔和,都让他舍不得醒来。
老仆送他们到门口,手里捧着个小坛子:“殿下,这是新酿的梅花酒,您带回去尝尝。”
萧彻接过递给侍卫,对老仆道:“院里的梅树照看好,开春我再过来。”
“哎,好嘞。”老仆笑着应下,又看向沈砚,“沈编修,有空常来玩啊。”
沈砚笑着点头,心里却清楚,这样清净的日子怕是不多了。
马车驶离别院时,沈砚掀开帘子回望。白雪覆盖的梅林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,红的梅、白的雪,像一幅凝固的画,定格在视线里,渐渐远去。
“舍不得?”萧彻的声音从对面传来。
沈砚回过头,见他正看着自己,眸色里带着点笑意。“是有点,这里很安静。”
“以后想来,随时可以来。”萧彻道,语气平淡,却带着笃定。
沈砚心里一动,点了点头。
返程的路似乎比来时快些。马车里很安静,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轻响。萧彻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,阳光透过车窗落在他脸上,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,少了平日的冷硬,多了几分平和。
沈砚看着他,忽然想起昨晚他问的那句“若是输了怎么办”。那时他答得坚定,此刻却生出些忐忑。他能做的太少了,那些朝堂上的波谲云诡,那些暗地里的刀光剑影,他一个小小的编修,又能帮上什么忙?
“在想什么?”萧彻不知何时睁开了眼,目光落在他脸上。
沈砚愣了一下,如实道:“在想……回去之后,该做些什么。”
萧彻坐直身子,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递给她:“这个给你。”
沈砚接过打开,里面是块玉佩,质地温润,雕着株小小的梅花,花瓣上还沾着点细雪的纹路,栩栩如生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我母亲留下的。”萧彻的声音很轻,“据说能安神。”
沈砚握着玉佩,指尖传来温润的触感,心里暖融融的。他知道这份礼物的分量,这不仅是块玉佩,更是萧彻对他的信任。
“多谢殿下。”他把玉佩小心地放进怀里,贴身收好。
萧彻看着他郑重的样子,嘴角勾起一抹淡笑,没再说什么,重新闭上了眼。
马车驶入京城时,已是傍晚。街上车水马龙,比别院里热闹了百倍,却也嘈杂了百倍。沈砚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,心里竟生出些疏离感,仿佛离开的不是几日,而是几年。
回到靖王府,侍卫来报,说三皇子赵瑞派人送了帖子,邀萧彻明日过府一聚。
“他倒是消息灵通。”萧彻看着帖子,冷笑一声,“知道我们回来了。”
“殿下要去吗?”沈砚问。
“去,为什么不去。”萧彻将帖子放在桌上,“正好看看他想耍什么花样。”
沈砚看着他的侧脸,心里有些不安。三皇子城府极深,这次邀约,怕是没那么简单。
“你也一起去。”萧彻忽然道。
沈砚愣住了:“臣也去?”
“嗯。”萧彻点头,“他既然想把你卷进来,那就让他看看,你是站在本王这边的。”
沈砚心里一紧,却还是点了点头:“是。”
次日一早,沈砚跟着萧彻去了三皇子府。
三皇子府比靖王府热闹些,院里种着不少奇花异草,廊下还挂着几盏精致的灯笼,透着几分奢靡。赵瑞穿着件月白长衫,笑着迎出来,眉眼弯弯,看着像个无害的书生。
“六弟可算回来了,我等你好几天了。”赵瑞热情地拉着萧彻的手,目光落在沈砚身上时,带着点探究,“这位就是沈编修吧?久仰大名。”
“见过三殿下。”沈砚躬身行礼。
“不必多礼,快请进。”赵瑞笑着摆手,引他们往里走。
客厅里早已摆好了酒席,山珍海味,琳琅满目。赵瑞拉着萧彻入座,又让沈砚坐在旁边,热情地劝酒夹菜,说着些无关痛痒的闲话,绝口不提朝堂之事。
沈砚心里越发不安,总觉得这平静的表象下,藏着什么阴谋。他悄悄看了萧彻一眼,见他神色淡然,自顾自地喝着酒,仿佛只是来赴一场普通的家宴。
酒过三巡,赵瑞忽然叹了口气:“六弟,你说我们兄弟,多久没这样好好聚聚了?”
萧彻抬眼看向他:“三哥有话不妨直说。”
赵瑞笑了笑,端起酒杯:“其实也没什么大事,就是前些日子,听闻东宫和六弟这边有些不愉快,心里着急。都是兄弟,何必闹得这么僵。”
“三哥说笑了,我与太子之间,没什么不愉快。”萧彻淡淡道。
“六弟就别瞒我了。”赵瑞放下酒杯,语气诚恳,“李侍郎的事,我也听说了。其实啊,太子就是脾气急了点,心里还是有你的。依我看,不如找个机会,你们兄弟俩好好聊聊,化干戈为玉帛,岂不是好?”
沈砚心里冷笑。这话听着是劝和,实则是在挑拨离间,把太子的错轻轻揭过,倒显得萧彻斤斤计较。
萧彻显然也听出了弦外之音,嘴角勾起一抹淡笑:“多谢三哥关心,我与太子的事,我们自己会处理。”
赵瑞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,随即又恢复如常:“六弟心里有数就好。来,喝酒。”
宴席散后,赵瑞留他们在府里闲逛。走到花园深处,赵瑞忽然停下脚步,对萧彻道:“六弟,我有些话想单独跟你说,让沈编修先去前面等吧。”
萧彻看了沈砚一眼,点了点头:“去吧。”
沈砚心里虽不放心,却还是躬身退下。
他沿着原路往前面走,刚转过一个弯,就见一个丫鬟慌慌张张地跑过来,手里端着的茶水洒了一地,正好溅在他的衣袍上。
“对不起,对不起!”丫鬟吓得脸色发白,连忙跪下磕头。
“无妨。”沈砚皱了皱眉,正想让她起来,就听见身后传来赵瑞的声音。
“这是怎么了?”赵瑞和萧彻走了过来,看到地上的狼藉和沈砚身上的水渍,眉头皱了起来,“没规矩的东西,还不快给沈编修道歉!”
丫鬟哭得更厉害了:“奴婢不是故意的,是……是有人推了奴婢一把。”
“谁推你了?”赵瑞厉声问。
丫鬟看了看四周,眼神闪烁:“奴婢没看清,好像是……好像是东宫的人。”
沈砚心里咯噔一下。东宫的人?这分明是栽赃!
他看向萧彻,见他脸色沉了下来,眸色里带着寒意。
赵瑞叹了口气:“沈编修,真是对不住,让你受委屈了。这东宫的人,也太不像话了,竟敢在我府里撒野。”
沈砚知道,他这是故意的。故意让萧彻看到东宫的人“欺负”自己,挑唆他对太子的不满。
“三哥不必介怀。”沈砚淡淡道,“不过是些小意外。”
萧彻没说话,只是深深地看了赵瑞一眼,那眼神冰冷,带着警告。
“时间不早了,我们该回去了。”萧彻转身往外走。
沈砚跟在他身后,走出三皇子府时,只觉得后背发凉。这位三皇子,果然比太子更难对付。
马车驶离三皇子府,萧彻一直没说话,脸色阴沉得可怕。
“殿下,三皇子他……”沈砚想解释。
“我知道。”萧彻打断他,语气冰冷,“他想借你的事,逼我对太子动手。”
沈砚沉默了。他没想到自己会被当成棋子,还是在这种时候。
“别往心里去。”萧彻的语气缓和了些,“不是你的错。”
沈砚看着他,忽然觉得有些累。这朝堂上的争斗,一环扣一环,让人喘不过气。
马车驶入靖王府,沈砚下车时,萧彻忽然道:“这几日你先别出门,待在府里。”
“是。”沈砚应道。
看着萧彻的马车消失在夜色里,沈砚握紧了怀里的玉佩。温润的触感让他稍微安心了些。
他知道,真正的较量,才刚刚开始。而他,已经没有退路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