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别院的第三日，下起了雪。

沈砚是被窗棂上的落雪声惊醒的。推窗一看，天地间一片白茫茫，梅林裹着雪，红的更艳，白的更洁，倒比晴天时多了几分清冷的韵致。

“沈编修醒了？”老仆端着热水过来，见他站在窗边，笑道，“这雪下得好，瑞雪兆丰年呢。”

沈砚接过水盆，笑着应了声。洗漱完往主屋走，远远就见萧彻站在廊下，披着件黑色的大氅，手里拿着支刚折的红梅，雪花落在他发间，竟衬得那抹红格外醒目。

“醒了？”萧彻回头看他，将梅花插进廊下的青瓷瓶里，“雪天路滑，今日就在屋里待着吧。”

沈砚走近了才发现，他指尖沾着点红，是梅花的汁液，像不小心染上的胭脂。

早饭是温热的腊八粥，里面放了红枣、莲子、桂圆，甜糯暖人。老仆说这是按江南的习俗做的，虽未到腊八，却也图个吉利。

“江南的冬天，也常下雪吗？”沈砚喝着粥，忽然想起萧彻的母亲。

“下得少，”萧彻舀了勺粥，“就算下，也多是雨夹雪，黏糊糊的，不像北方的雪，干净利落。”

他说起江南时，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柔和，像是在回忆什么温暖的事。沈砚没再多问，安静地听着。

饭后，萧彻去了书房，沈砚则在客厅里翻书。窗外雪下得紧，偶尔有梅枝不堪重负，抖落一团雪，“簌簌”落在地上，打破片刻的宁静。

翻到午后，沈砚觉得有些闷，便想去书房找萧彻。刚走到门口，就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，是萧彻在跟侍卫交代事情。

“……太子那边有动静，让暗线盯紧些，别出岔子。”萧彻的声音比平日里冷了几分，“还有，查清楚上次截杀沈砚的人，到底是谁的手笔，别只盯着东宫。”

沈砚的脚步顿住了。不是太子的人？那会是谁？

他正想再听，里面的谈话已经结束。侍卫推门出来，见他站在门口，愣了一下，躬身行礼后匆匆离开了。

萧彻从里面走出来，看见他，眉峰微挑：“站在这里做什么？”

“臣……臣见雪下得大，想问问殿下要不要喝杯热茶。”沈砚定了定神，掩饰道。

萧彻看着他，目光似乎能穿透人心：“刚才的话，你听到了？”

沈砚心里一紧，点了点头：“听到一些。殿下的意思是，上次截杀我的，不是太子的人？”

“不好说。”萧彻转身往客厅走，“太子虽狠，但做事向来留三分余地，那次的手法太急，倒像是有人故意栽赃。”

沈砚跟在他身后，心里翻起了惊涛骇浪。不是太子，那会是谁？难道朝堂上，还有第三方势力想把他和太子、靖王都卷进来？

“会是谁？”沈砚忍不住问。

“现在还不清楚。”萧彻坐下，给自己倒了杯茶，“但能在京城调动那么多死士，背后的人绝不简单。”

他抬眼看向沈砚，眼神凝重：“所以，你最近还是待在王府，别轻易出去。”

沈砚点了点头，后背却有些发凉。原以为只是太子和靖王的争斗，没想到水这么深。他这只小虾米，怕是随时会被卷入更深的漩涡。

“别担心。”萧彻似乎看穿了他的不安，语气缓和了些，“有本王在，不会让你出事。”

这句话像颗定心丸，让沈砚慌乱的心安定了些。他看着萧彻，忽然觉得，有这样一个人护着，或许也不是坏事。

雪下了整整一天，到傍晚才停。夕阳出来，给白雪覆盖的梅林镀上一层金边，美得让人移不开眼。

晚膳后，老仆烧了炭火盆，放在客厅中央。萧彻拿出一副新的棋，沈砚便陪他对弈。

“殿下，您说，这第三方势力，会不会是……”沈砚落下一子，犹豫着开口。

“你是说三皇子？”萧彻打断他，语气平淡，“有可能。他平日里装得与世无争，暗地里却一直在培植势力。”

沈砚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三皇子赵瑞，书里对他的描写不多，只说他母妃早逝，在宫中步步为营，看似懦弱，实则心机深沉。他怎么把这个人给忘了？

“若是他，那他的目的是什么？”沈砚问。

“坐收渔翁之利。”萧彻落下一子，吃掉他的一颗棋，“等我与太子斗得两败俱伤，他再出来收拾残局。”

沈砚看着棋盘，忽然觉得后背发凉。这朝堂，果然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。

“那我们该怎么办？”

“先不动声色。”萧彻的眼神沉了沉，“他想藏在暗处，我们便给他这个机会。等他露出马脚，再一网打尽。”

沈砚点了点头，心里却明白，这又是一场硬仗。

下完棋，炭火盆里的炭烧得正旺，屋里暖融融的。萧彻忽然说起他在边关的事，说那里的风沙很大，能把人的脸吹裂；说冬天的雪比这里厚三尺，走路都要踩着别人的脚印；说打了胜仗后，士兵们会围着篝火唱歌，唱的都是家乡的调子。

沈砚听得入神，仿佛跟着他去了那片苍茫的土地。他从未想过，这位高高在上的靖王，也曾有过那样艰苦却热血的岁月。

“那时候，总想着什么时候能回京城，”萧彻的声音低了些，带着点怅然，“可真回来了，又觉得还是边关自在。”

沈砚看着他，忽然觉得，他身上的冷硬，或许都是在那些岁月里，一层一层裹上去的铠甲。

“殿下若是想回去，以后……总会有机会的。”沈砚轻声道。

萧彻抬眼看向他，眸色深沉，像是藏着片海。他笑了笑，没说话，只是往炭火盆里添了块炭。

火星“噼啪”一声跳起来，映在两人脸上，忽明忽暗。

夜深了，沈砚起身告辞。走到门口时，萧彻忽然叫住他。

“沈砚，”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，“若是有一天，本王输了，你会怎么办？”

沈砚愣住了，回头看他。萧彻坐在炭火盆旁，火光在他脸上跳跃，看不清表情。

“殿下不会输。”沈砚的声音很轻，却异常坚定，“就算……就算真有那么一天，臣也会陪着殿下。”

说完这句话，他自己都愣住了。他从未想过自己会说出这样的话，可话已出口，却并不后悔。

萧彻看着他，眸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，散发出温柔的光。他没再说什么，只是挥了挥手：“去吧，晚安。”

沈砚躬身行礼，转身回房。

躺在床上，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萧彻的话，还有自己的回答。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，可一想到萧彻可能会输，会落得书中那样孤独的结局，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，喘不过气。

他不想那样。

窗外的月光透过雪层照进来，带着淡淡的银辉。沈砚望着帐顶，心里忽然有了一个清晰的念头。

无论如何，他都要帮萧彻赢。

不仅仅是为了自己能活下去，更是为了……眼前这个让他心疼的人。

雪地里的梅香，似乎顺着窗缝钻了进来，清冽又温暖，萦绕在鼻尖，久久不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