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城郊别院的前一晚,沈砚翻来覆去没睡好。
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像极了他此刻纷乱的心绪。自打进了靖王府,他与萧彻的关系便在不知不觉中悄然变化,从最初的戒备疏离,到如今能心平气和地共处,甚至被邀请同游,这是他从未想过的。
天刚亮,沈砚便起了身。简单收拾了几件换洗衣物,又把那本没看完的《江南水道考》塞进包袱里,指尖摩挲着泛黄的纸页,心里竟生出几分期待。
玄甲卫早已备好了马车,停在王府门口。萧彻穿着一身月白锦袍,没穿朝服,少了几分平日的威严,多了些许温润。见沈砚走来,他微微颔首:“走吧。”
马车很宽敞,铺着厚厚的软垫,角落里燃着个小巧的炭盆,暖意融融。沈砚挨着车窗坐下,掀起帘子往外看。
京城的晨雾还未散尽,街道上空荡荡的,只有几个早起的商贩在支摊子,吆喝声远远传来,带着烟火气。马车碾过青石板路,发出“咯噔咯噔”的轻响,节奏舒缓,倒让人觉得安心。
“在看什么?”萧彻的声音从对面传来。
沈砚回过头,见他正拿着一卷书翻看,阳光透过车窗落在他脸上,柔和了他冷硬的轮廓。“看京城的早晨,比平日里热闹些。”
萧彻抬眼,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,嘴角勾起一抹淡笑:“等过了年,更热闹。”
沈砚心里一动。过了年,便是新的一年了。他不知道自己能否平安度过这个冬天,更不知道明年此时,会是何种光景。
“在想什么?”萧彻放下书卷,目光落在他脸上。
“在想……”沈砚顿了顿,如实道,“在想明年的事。”
萧彻的眸色深了些,沉默片刻,道:“放心,你会看到明年的京城。”
他的语气平淡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,像一颗定心丸,瞬间抚平了沈砚心中的不安。沈砚看着他,忽然觉得,有这句话便够了。
马车行了约莫一个时辰,终于抵达了城郊的别院。
沈砚跟着萧彻下了车,抬眼望去,不由得愣在原地。
别院不大,却打理得极为雅致。青灰色的院墙爬满了枯藤,门口两侧立着两尊石狮,虽不及王府的威严,却也透着几分古朴。推开朱漆大门,一股浓郁的梅香扑面而来,沁人心脾。
院子里种满了梅花树,红的、白的、粉的,开得如火如荼,枝头压满了花苞,有的含苞待放,有的已然绽放,花瓣上还沾着晨露,在阳光下闪着晶莹的光。
“这里的梅花,果然名不虚传。”沈砚由衷赞叹道。
萧彻走在前面,闻言回头看了他一眼,嘴角噙着笑意:“喜欢便多待几日。”
穿过梅林,便是主院。屋里早已收拾妥当,暖炉烧得正旺,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熏香。侍卫引着他们各自回房安顿,沈砚的房间就在萧彻隔壁,推窗便能看见成片的红梅,景色极好。
“殿下,午膳准备好了。”一个老仆模样的人走进来,躬身说道。
萧彻点头:“知道了。”
老仆退下后,萧彻对沈砚道:“走吧,尝尝这里的菜。”
饭厅里摆着一张圆桌,上面已经摆满了菜肴,大多是些清淡的素菜,却做得极为精致。沈砚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梅干扣肉,入口软糯,带着淡淡的梅香,味道竟比王府的厨子还好。
“这里的厨子是江南来的,擅用梅入菜。”萧彻见他吃得满意,解释道。
沈砚恍然大悟:“难怪味道这么特别。”
午饭后,萧彻去了书房处理公务,沈砚便独自一人在院子里闲逛。他沿着梅林里的小径慢慢走着,脚下踩着厚厚的花瓣,发出“沙沙”的轻响。阳光透过花枝洒下来,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,暖融融的。
走到院子深处,沈砚发现了一座小小的凉亭,亭子里摆着一张石桌,几个石凳,旁边还有一个小炉子,像是煮茶用的。他走到亭子里坐下,看着不远处的梅林,心里一片宁静。
不知过了多久,一阵脚步声传来。沈砚回头,见萧彻走了过来,手里还拿着一副棋盘。
“会下棋吗?”萧彻在他对面坐下,将棋盘放在石桌上。
“略懂一些,”沈砚有些不好意思,“只是棋艺不精。”
“无妨,消遣罢了。”萧彻说着,开始摆棋。
沈砚的棋艺确实不高,没走几步便落了下风。他看着棋盘上的局势,皱着眉苦思冥想,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。
萧彻看着他认真的模样,嘴角噙着笑意,却并未手下留情,步步紧逼,很快便将沈砚的棋子围得水泄不通。
“输了。”沈砚看着棋盘,无奈地笑了笑。
“你的棋风太稳,少了些锐气。”萧彻点评道,“有时候,退一步未必是坏事,但该进的时候,也不能犹豫。”
沈砚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过来,他说的不仅是棋,更是为人处世的道理。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之上,一味退让只会任人宰割,该反击的时候,必须果断。
“多谢殿下指点。”沈砚由衷道。
萧彻没再说什么,重新摆好棋子:“再来一局。”
这一局,沈砚试着改变棋风,不再一味防守,偶尔也会主动出击,虽然依旧落了下风,却比上一局好了许多。
夕阳西下时,两人才收了棋。霞光染红了半边天,也染红了成片的梅林,远远望去,像一片燃烧的火海,美得惊心动魄。
“这里的日落,很好看。”沈砚望着天边的晚霞,轻声道。
“嗯。”萧彻站在他身边,目光落在他脸上,“比王府的好看。”
沈砚转过头,正好对上他的目光。夕阳的余晖落在萧彻的眸子里,像是揉碎了的星辰,闪着温柔的光。他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,连忙转过头,不敢再看。
晚膳后,老仆端来一壶梅花酒,说是用院里的梅花酿的,味道醇厚。萧彻倒了两杯,递给沈砚一杯:“尝尝。”
沈砚接过酒杯,抿了一口。酒液滑过喉咙,带着淡淡的梅香,暖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,却并不上头。
“好喝。”他赞道。
萧彻笑了笑,也饮了一口。两人坐在廊下,看着院子里的梅花在夜色中摇曳,偶尔说上几句话,更多的时候是沉默,却并不觉得尴尬。
不知过了多久,沈砚有些困了,打了个哈欠。
“去睡吧。”萧彻道。
“殿下也早些休息。”沈砚起身,回了自己的房间。
躺在床上,沈砚却没什么睡意。鼻尖似乎还萦绕着梅花酒的香气,脑海里不断回放着白日里的画面,萧彻的笑容,他的话语,还有最后那温柔的目光,都让他心绪难平。
他忽然想起书里对靖王萧彻的结局描写——扳倒太子,辅佐新帝,最终却孑然一身,孤独终老。那时他只觉得是剧情需要,可如今,他却有些心疼这个看似冷漠,实则内心柔软的人。
或许,他可以试着改变些什么。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便再也压不住了。沈砚翻了个身,望着窗外的月色,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。
这个冬天,似乎真的变得不一样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