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开始常去西跨院的库房。
那里的书比他想象中更多,从先秦诸子的孤本注疏,到近年的边关舆图,甚至还有几本市井流传的话本,满满当当堆了半间屋子。他每日去翻两本,倒也过得清净。
萧彻似乎乐见其成,再没让他碰那些军务卷宗,偶尔路过库房,会站在门口看他一会儿,见他捧着书看得入神,便悄无声息地离开。
这日午后,沈砚在书架最高层翻到一叠旧档,纸页脆得像枯叶,稍一用力就可能碎裂。他小心翼翼地取下来,坐在窗边的矮凳上翻看。
是二十年前的西北军报,字迹潦草,墨迹晕染,记录着某次小规模冲突的伤亡。他看得漫不经心,手指划过其中一页时,忽然顿住。
那页的角落里,用极淡的墨写着个“彻”字,笔画稚嫩,像是孩童涂鸦。
沈砚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二十年前,萧彻应该才十岁左右,刚被接回皇宫不久。这些军报,难道是他年少时看过的?
他继续往下翻,果然在好几页的角落里发现了类似的字迹,有时是“彻”,有时是个歪歪扭扭的“战”字,还有一次,画了个不成形的小人,手里举着杆长枪。
沈砚看着那些幼稚的笔迹,忽然觉得有些恍惚。他一直觉得萧彻是天生的冷硬,仿佛从出生起就带着算计和威严,却忘了他也曾有过这样孩子气的年纪。
“在看什么?”
身后突然传来声音,沈砚手一抖,差点把手里的纸页捏碎。他回过头,见萧彻不知何时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件披风。
“回殿下,在看些旧军报。”沈砚连忙起身。
萧彻走进来,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卷宗上,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:“这些纸页脆,少碰。”
“是。”沈砚连忙把卷宗放回桌上。
萧彻把披风递给他:“外面起风了,披上。”
沈砚接过披风穿上,羊毛的内里很暖和,还带着淡淡的皂角香,是萧彻身上常有的味道。
“这些是……殿下小时候看的?”沈砚忍不住问。
萧彻的目光落在卷宗上,沉默了片刻,才淡淡道:“嗯,刚到军营时,什么都不懂,就对着这些军报瞎琢磨。”
沈砚有些意外。他以为萧彻自幼在军营长大,应当对军务熟稔,没想到也有过懵懂的时候。
“那时候写的字,让殿下见笑了。”萧彻的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自嘲。
“没有,”沈砚连忙道,“臣觉得……很真实。”
萧彻抬眼看他,眸色微动,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。过了好一会儿,才低低地笑了一声:“你倒是会说话。”
沈砚的脸颊有些发烫,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。
萧彻走到书架前,随手抽出一本《江南水道考》,翻了两页:“这些书,看得还习惯?”
“习惯,学到很多东西。”沈砚道。
“那就好。”萧彻把书放回去,目光扫过角落里的木箱,“那个箱子,你看过了?”
沈砚心里一惊,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起:“……看了。里面的梅花,很香。”
萧彻的眼神柔和了些:“那是我母亲留下的。她生前最喜欢梅花,每年冬天都要在院里种几株。”
这是沈砚第一次听到他提起自己的母亲,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,只能安静地听着。
“她是江南人,总说江南的梅花开得最软,不像北方的,带着股硬气。”萧彻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回忆,“可惜她走得早,我连她的样子都记不太清了,只记得她身上总带着梅香。”
沈砚看着他的侧脸,夕阳的光落在他睫毛上,投下一小片阴影,平日里冷硬的线条柔和了不少,竟透着点脆弱。
“殿下现在种的腊梅,也很好看。”沈砚轻声道。
萧彻转过头,对上他的目光,忽然笑了:“你倒是会安慰人。”
他没再说什么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时,又停下脚步:“库房里的书,你想看多久就看多久。要是有想看却找不到的,告诉本王。”
“是,多谢殿下。”
看着萧彻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,沈砚走到角落的木箱前,重新打开。里面的干梅依旧安静地躺着,仿佛藏着一段被时光尘封的往事。
他忽然明白,萧彻让他来库房,或许不只是让他解闷。这位看似疏离的殿下,是在不动声色地,让他窥见自己不为人知的一面。
傍晚回屋时,沈砚路过偏殿,见里面亮着灯,萧彻还在处理公务。他犹豫了一下,转身回自己的小屋,端了碗刚温好的姜汤过去。
“殿下,天凉,喝点姜汤暖暖身子吧。”沈砚把碗放在书案上。
萧彻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碗里的姜汤,眸色柔和:“你煮的?”
“嗯,学着煮的,不知道合不合殿下胃口。”沈砚有些不好意思。
萧彻拿起碗,喝了一口,姜味辛辣,却带着淡淡的甜,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,驱散了不少寒气。
“很好喝。”他道。
沈砚笑了笑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,暖暖的。
他转身想走,却被萧彻叫住:“沈砚。”
“臣在。”
萧彻看着他,目光认真:“过几日,随本王去一趟城郊的别院吧。那里的梅花开得正好。”
沈砚愣了一下,随即点头:“好。”
走出偏殿时,晚风带着腊梅的香气扑面而来。沈砚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,圆圆的,像个银盘。
他忽然觉得,这个冬天,好像真的没那么冷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