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彻走后,沈砚在窗边站了很久。
暮色像墨汁一样晕染开来,渐渐漫过王府的飞檐,将那株梅树的影子拉得老长。风卷着残叶掠过窗棂,发出细碎的声响,倒像是谁在暗处磨牙。
他想起萧彻刚才的眼神,那里面的狠戾不是作假。原来这位靖王殿下,对付起敌人来,竟是这样不留余地。
沈砚裹紧了身上的披风。伤口还在隐隐作痛,提醒着他那天街角的凶险。他忽然明白,萧彻说的“仁慈即残忍”,或许不是说教,而是在这吃人的京城里,最真实的生存法则。
晚饭是内侍送来的,一碗鸡汤面,上面卧着个荷包蛋,香气浓郁。沈砚没什么胃口,挑了几筷子就放下了。
夜里睡得不安稳,总梦见被黑衣人追着跑,身后是太子冰冷的笑,身前是萧彻深不见底的眼睛,进退两难。
第二天醒来时,天刚亮。沈砚起身推开窗,见偏殿的灯已经亮了,萧彻怕是早就起来了。
他洗漱过后,刚想过去看看,就见昨天那个押着青布长衫的侍卫匆匆走来,手里拿着个小竹筒,神色凝重地进了偏殿。
没过多久,萧彻就从里面出来,脸色比昨天更沉,快步往主院方向走去,连看都没看他这边。
沈砚的心提了起来。怕是又出什么事了。
他转身回屋,心里七上八下。想去问,又觉得自己身份尴尬,插不上手。
正坐立难安,就见周编修又来了,这次没带食盒,脸色比上次还难看。
“沈砚,出事了!”周编修一进门就压低声音,“太子刚才在朝堂上参了靖王一本,说他私藏李侍郎的账册,还勾结暗线,意图不轨!”
沈砚的心猛地一沉:“他有证据?”
“哪来的证据?”周编修急得直搓手,“还不是那个被抓的青布长衫!说是靖王逼他做暗线,还搜出了……搜出了你送去的那封信!”
沈砚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。那封信!他居然忘了这一茬!
“现在朝堂上吵翻了天,陛下龙颜大怒,已经把靖王殿下召去御书房了!”周编修的声音都在发颤,“这分明是太子设的局,就等着你往里跳,现在连带着靖王都……”
沈砚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。他以为自己送的是救命信,没想到反倒成了太子攻击萧彻的武器。
“那……那现在怎么办?”沈砚的声音有些发飘。
“还能怎么办?”周编修叹了口气,“就看靖王殿下能不能自证清白了。只是这趟浑水,怕是更浑了。”
周编修没多待,忧心忡忡地走了。沈砚独自站在屋里,手脚冰凉。
是他,是他害了萧彻。
如果不是他执意要救李家人,如果不是他没看清那个青布长衫的真面目,就不会有现在这出。
沈砚烦躁地在屋里踱步,脑子里乱成一团麻。他想冲出去解释,可谁会信他一个小小的编修?说不定还会被当成同党抓起来。
他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的无力。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争斗里,他就像个提线木偶,只能眼睁睁看着事情往坏的方向发展,什么也做不了。
不知过了多久,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,很轻,却带着熟悉的韵律。
沈砚猛地抬头,见萧彻推门走了进来。
他身上还穿着见驾的朝服,玄色的锦袍上绣着暗金龙纹,只是领口有些凌乱,显然是急着回来的。脸色依旧沉着,却比早上缓和了些。
“殿下!”沈砚连忙迎上去,声音里带着愧疚,“对不起,都是我的错……”
萧彻抬手打断他,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:“不关你的事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本王说不关你的事。”萧彻的语气很坚定,“那封信是本王让你送的,那个青布长衫也是本王故意放出去的诱饵,太子会用这招,本王早有预料。”
沈砚愣住了:“您……您早就知道?”
“嗯。”萧彻点头,走到桌边倒了杯水,“太子急于扳倒本王,必然会抓住一切机会。本王不过是顺水推舟,让他把这出戏唱得更热闹些。”
沈砚还是没明白:“可陛下那边……”
“陛下心里有数。”萧彻的嘴角勾起一抹淡笑,“太子这些年小动作不断,陛下不是不知道,只是没说而已。这次正好,让他看看自己寄予厚望的太子,到底是什么货色。”
沈砚这才恍然大悟。原来萧彻早就布好了局,连太子的反击都算在了里面。他不仅没被算计,反而借着这个机会,让陛下对太子生了疑心。
这位靖王殿下,心思之深,简直让人胆寒。
“那……那个青布长衫?”
“他会‘招供’出更多太子想让他说的话。”萧彻的眼神冷了下来,“本王要让他知道,什么叫偷鸡不成蚀把米。”
沈砚看着他,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愧疚有些可笑。他还在为自己闯的祸忧心忡忡,人家早就把后手安排得明明白白。
“殿下英明。”沈砚由衷道。
萧彻抬眼看向他,眸色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暖意:“吓到了?”
沈砚老实点头:“有点。”
萧彻低笑一声,走到他面前,伸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襟。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他的脖颈,带着微凉的温度,让沈砚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。
“以后习惯就好。”萧彻的声音很低,带着点奇异的安抚意味,“跟着本王,这样的事,还多着呢。”
沈砚抬起头,对上他的目光。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,似乎藏着星辰大海,让人一不小心就会陷进去。
他忽然不那么怕了。
或许,跟着这样一个人,未必是坏事。
至少,不用再独自面对那些明枪暗箭。
窗外的风还在刮,却好像没那么冷了。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斑,像一幅渐渐铺展开的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