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是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惊醒的。
窗外天刚蒙蒙亮,他猛地坐起身,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。这几天神经一直紧绷着,稍有动静就像惊弓之鸟。
“沈编修!沈编修!”门外传来王编修的声音,带着点刻意的殷勤,“快醒醒,有好事!”
沈砚皱了皱眉,起身披了件衣服。王编修这时候来找他,能有什么好事?
他拉开门,冷风灌进来,带着清晨的寒气。王编修搓着手站在门口,脸上堆着假笑,眼神却在他屋里瞟来瞟去。
“什么事?”沈砚的语气淡淡的,没什么温度。
“好事,天大的好事!”王编修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,“刚才宫里来人了,说太子殿下要召见你!”
沈砚的心猛地一沉。太子召见他?这时候?
是因为李侍郎家人的事?还是因为那本丢失的账册?
“太子殿下召见我做什么?”沈砚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。
“这谁知道呢。”王编修笑得更假了,“不过能被太子殿下召见,可是天大的荣耀,沈编修以后怕是要高升了。”
荣耀?沈砚心里冷笑。这分明是鸿门宴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点点头,没打算请王编修进来。
王编修却没走,搓着手道:“沈编修快些收拾吧,宫里的人还在外面等着呢。对了,殿下特意交代,让你带上昨天整理的那些西北战事的卷宗,说是想看看。”
沈砚的瞳孔骤然收缩。太子要看西北战事的卷宗?
他怎么知道自己在整理这些?是萧彻那边走漏了风声,还是……太子一直在盯着他?
“我知道了。”沈砚的声音有些发紧,转身回屋收拾。
王编修看着他的背影,嘴角的笑容淡了些,眼神里闪过一丝阴翳,转身离开了。
沈砚关上门,背靠着门板,心跳得像要炸开。太子突然召见,还要看西北的卷宗,这分明是冲着萧彻来的。
他该怎么办?去,还是不去?
去了,就是羊入虎口。太子必定会借机试探他,甚至可能逼迫他说出萧彻的动向。
不去,就是抗旨,太子正好有理由处置他。
沈砚走到桌边,看着那摞整理好的卷宗,手指微微发颤。这些卷宗里藏着太子克扣军粮的证据,要是被太子看到他标注的疑点,后果不堪设想。
他必须想个办法。
沈砚的目光落在案头的火盆上,里面的炭火还没熄,冒着微弱的红光。一个念头闪过——烧掉这些卷宗?
可不行。这些是萧彻让他整理的,要是烧了,怎么跟萧彻交代?而且,太子要的是卷宗,他拿不出来,只会更可疑。
沈砚烦躁地抓了抓头发,目光扫过墙角的废纸篓,里面堆着些他废弃的草稿。
有了。
他迅速找出那些标注了疑点的纸页,替换成干净的抄本,又把那些带疑点的纸揉成一团,扔进废纸篓最底下,用其他废纸盖住。
做完这一切,他才稍微松了口气,拿起卷宗,深吸一口气,推门出去。
门口果然站着两个东宫的内侍,面无表情地看着他。
“沈编修,请吧。”为首的内侍语气冰冷。
沈砚点点头,跟在他们身后往外走。路过周编修门口时,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,周编修探出头,看了他一眼,眼神复杂,嘴唇动了动,最终什么也没说,只是轻轻叹了口气。
沈砚心里一暖,又有些发酸。在这翰林院,怕是只有这位老编修是真心为他担心。
到了东宫,内侍直接把他领到书房。太子赵珩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,手里把玩着一串玉珠,见他进来,抬了抬眼皮。
“沈编修来了。”太子的笑容依旧温和,眼神却像淬了毒的刀子,“坐。”
沈砚躬身行礼,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,后背挺得笔直,不敢有丝毫放松。
“听说你这几日在帮靖王整理西北战事的卷宗?”太子开门见山,语气随意,却带着压迫感。
“回殿下,只是帮着补些注脚。”沈砚低着头,声音平稳。
“哦?”太子挑了挑眉,“靖王倒是会找人手。那些卷宗里,可有什么有趣的发现?”
来了。沈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“都是些陈年旧账,没什么特别的。”他拿出卷宗递过去,“臣整理了一些,殿下若是想看,请看。”
太子接过卷宗,随手翻了翻。沈砚的心跳得飞快,眼睛紧紧盯着他的表情,生怕他看出什么破绽。
太子翻了几页,突然停住,手指点在某一页上:“这里的军粮损耗,怎么没写清楚?”
沈砚的心猛地一跳。那正是他替换过的地方,原本标注了疑点,现在换成了模糊的记录。
“回殿下,臣核对过其他卷宗,也没有详细记载,许是当时记录疏漏了。”他定了定神,语气恭敬。
太子抬眼看他,目光锐利:“疏漏?本王怎么听说,你在靖王面前,可不是这么说的。”
沈砚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。太子果然知道了!是萧彻故意说的,还是有人在中间传话?
“殿下误会了。”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“臣只是随口猜测,并未敢妄下定论。”
“是吗?”太子笑了笑,那笑容让沈砚觉得浑身发冷,“沈编修,你是个聪明人,该知道站在哪边。”
他放下卷宗,身体微微前倾:“靖王是什么样的人,本王清楚。你跟着他,是没有好下场的。”
沈砚低着头,没说话。他知道太子在拉拢他,也在威胁他。
“本王知道你见过李侍郎。”太子的声音压低了些,带着诱惑,“你告诉本王,他死前跟你说过什么?那本账册是不是在靖王手里?只要你说了,本王保你以后平步青云。”
沈砚的心跳得更快了。太子果然怀疑账册在萧彻手里,想让他当这个证人。
一旦他点头,就等于彻底成了太子的人,可萧彻那边,绝不会放过他。
“殿下,臣真的什么都不知道。”沈砚抬起头,迎上太子的目光,眼神坚定,“李侍郎死前,臣并未见过他。至于账册,更是听都没听过。”
太子的脸色沉了下来,眼神里的温和消失殆尽,只剩下冰冷的怒意:“沈编修,你可想清楚了?”
“臣不敢欺瞒殿下。”沈砚的后背挺得更直了。
他知道自己赌对了。太子既然来拉拢他,就说明还没下定决心杀他。这个时候,越是退缩,死得越快。
太子死死地盯着他,眼神像要把他生吞活剥。屋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过了好一会儿,太子突然笑了,只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:“好,好一个沈砚。本王倒要看看,你能嘴硬到什么时候。”
他挥了挥手:“下去吧。”
沈砚如蒙大赦,连忙躬身行礼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时,身后传来太子冰冷的声音:
“告诉靖王,本王等着他的好戏。”
沈砚的脚步顿了顿,没回头,快步走出了东宫。
阳光刺眼,他却觉得浑身冰冷,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。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,贴在身上,又冷又黏。
刚才那番对峙,比在靖王府整理卷宗要累上百倍。
他抬头看向靖王府的方向,心里五味杂陈。太子的试探,萧彻的沉默,他夹在中间,像个随时会被碾碎的棋子。
可不知为什么,刚才拒绝太子的那一刻,心里却有种莫名的轻松。
或许,有些路,一旦选了,就只能走下去。
沈砚深吸一口气,朝着靖王府的方向走去。他得把太子的话告诉萧彻,不管对方是什么反应。
风又起了,卷起地上的落叶,打着旋儿往前跑。沈砚的脚步有些踉跄,却异常坚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