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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章 夜访

后半夜的风停了,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沈砚躺在床板上,睁着眼看帐顶,那些褪了色的缠枝莲在月光下像游动的蛇,搅得他心烦意乱。

 

萧彻那句“晚上别出门”像块石头压在心上。他到底是知道些什么,还是随口提醒?若真有危险,这扇薄薄的木门,还有抵在门后的椅子,又能挡得住什么?

 

鸡叫头遍时,沈砚才迷迷糊糊睡过去。再次醒来,天已大亮,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亮斑。

 

他起身开门,门外的青石板上落着层薄霜,踩上去咯吱响。隔壁周编修的房门开着,里面传来收拾东西的动静。

 

“醒了?”周编修端着水盆出来,看见他,笑了笑,“昨晚没听见什么动静吧?”

 

沈砚心里一动:“周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

 

周编修往他身后看了看,压低声音:“听说昨晚东宫那边不太平,好像丢了份要紧的东西,派人在城里搜了半宿。”

 

沈砚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东宫丢了东西?和他有关吗?还是……萧彻那边动了手脚?

 

“没听见什么。”他含糊道,目光扫过巷口,那里空荡荡的,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 

周编修没再多问,端着水盆去了院角。沈砚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觉得这位老编修或许知道得比表面上多。

 

吃过早饭,沈砚往靖王府去。路上遇到不少巡逻的禁军,比往日多了近一倍,个个面色凝重,眼神警惕地扫视着过往行人。

 

看来周编修说的是真的。东宫确实出事了。

 

到了靖王府,侍卫直接把他领到昨天那间偏殿。萧彻还坐在书案后,面前摊着的却不是卷宗,而是一张宣纸,上面用朱砂画着几道弯弯曲曲的线,像是地图的轮廓。

 

“来了。”萧彻抬眼看他,语气平淡,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 

“参见殿下。”沈砚行礼,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张宣纸上。那些线条看着像是西北边境的地形,只是有些地方被圈了出来,旁边写着几个小字,潦草难辨。

 

“昨天的卷宗整理得如何?”萧彻收起宣纸,随手放在一边,又推过来一摞新的。

 

“回殿下,已补全大半。”沈砚拿出自己抄录的注脚递过去。

 

萧彻接过翻了翻,指尖在某一页停住:“这里的粮草数目,你觉得对得上?”

 

沈砚凑过去看,正是他昨天觉得可疑的那处军粮损耗记录。他定了定神,如实道:“按记录,损耗确因遇袭,但臣核对过当日的行军路线,那处地势平坦,不易设伏,且护卫兵力充足,不该有这么大的损失。”

 

萧彻抬眼看他,眸色深沉:“继续说。”

 

“臣猜,或许并非遇袭。”沈砚的声音放低了些,“更像是……有人故意做了手脚。”

 

话一出口,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檀香还在燃着,却透着点说不出的紧张。

 

萧彻没说话,只是盯着他,那目光像在衡量什么。沈砚的后背渐渐发僵,后悔自己说得太直接。

 

过了好一会儿,萧彻忽然笑了,那笑意比昨日真切些,却依旧带着寒意:“你倒是比本王想的要大胆。”

 

沈砚没接话,垂下眼帘看着案上的卷宗。他知道,自己刚才那番话,已经把立场摆得很清楚了。

 

“东宫昨晚丢了份账册。”萧彻突然换了话题,语气随意得像在说天气,“据说是李侍郎保管的,里面记着些……不干净的东西。”

 

沈砚猛地抬头。账册?难道是记录河工款贪墨的证据?

 

“殿下的意思是……”

 

“本王没什么意思。”萧彻打断他,拿起一卷卷宗翻开,“只是听说,太子派人搜了半宿,连翰林院都去了。”

 

沈砚的心沉了下去。太子搜翰林院,是冲着他来的?难道他们觉得账册在他手里?

 

“臣没见过什么账册。”他连忙道,声音有些发紧。

 

萧彻抬眼瞥了他一下,嘴角勾起一抹淡笑:“本王又没说在你手里。”

 

沈砚噎了一下,不知该接什么话。这位靖王殿下,说话总是这样,让人猜不透深浅。

 

“继续整理吧。”萧彻没再逗他,重新低下头看卷宗。

 

沈砚松了口气,拿起新的卷宗翻看。心里却乱糟糟的,太子丢了账册,必然会狗急跳墙,他这个“知情人”怕是更危险了。

 

中午时分,王府的内侍送来午饭,两菜一汤,很简单,却比翰林院的糙米饭精致得多。沈砚没什么胃口,扒拉了几口就放下了。

 

萧彻看了他一眼:“不合胃口?”

 

“不是。”沈砚摇摇头,“只是在想事情。”

 

“想东宫的账册?”萧彻替他说了出来。

 

沈砚默认了。

 

萧彻放下筷子,用餐巾擦了擦嘴角:“你觉得,账册会在谁手里?”

 

“臣不知道。”沈砚如实道,“李侍郎刚死,账册就丢了,太巧了。”

 

“是很巧。”萧彻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着,“巧得像是有人故意引着太子往某个方向查。”

 

沈砚的心一动:“殿下的意思是……”

 
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萧彻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外面的梅树,“有些时候,找不到的东西,比找到的更有用。”

 

沈砚没懂他的话,却隐隐觉得,这账册丢失的背后,恐怕有萧彻的手笔。这位靖王,果然像书里写的那样,不动声色间就能搅动风云。

 

下午整理卷宗时,沈砚发现了更多疑点。有几笔军饷发放的记录明显有问题,领款人的签名看着像是伪造的,而发放的时间,恰好是太子监国期间。

 

他把这些疑点记在纸上,犹豫着要不要交给萧彻。说出来,等于彻底和太子撕破脸;不说,这些证据或许能救他一命。

 

正纠结着,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一个侍卫匆匆跑进来,在萧彻耳边低语了几句。

 

萧彻的脸色微变,虽然很快恢复了平静,但沈砚还是捕捉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。

 

“知道了。”萧彻挥了挥手,让侍卫退下。

 

“殿下,出什么事了?”沈砚忍不住问。

 

萧彻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,道:“太子让人把李侍郎的家人抓起来了,说他们藏匿账册,抗旨不遵。”

 

沈砚的心猛地一沉。太子这是找不到账册,开始拿李侍郎的家人撒气了。手段果然够狠。

 

“他们……”

 

“恐怕活不过今晚。”萧彻的声音很淡,听不出情绪,“太子要立威,总要有人付出代价。”

 

沈砚的指尖有些发凉。他仿佛能想象到李家人惊慌失措的样子,他们或许根本不知道什么账册,却要为这莫须有的罪名送命。

 

这就是皇家争斗?人命如草芥。

 

“殿下不去救他们吗?”话一出口,沈砚就后悔了。他算什么东西,也配教靖王做事?

 

萧彻看着他,眼神里带着点探究:“救他们?怎么救?本王出面,岂不是告诉所有人,本王和这事有关?”

 

沈砚低下头,无话可说。他知道萧彻说得对,在这朝堂上,任何一步都要精打细算,感情用事只会引火烧身。

 

可心里那点现代人的恻隐,还是让他觉得闷得发慌。

 

“你倒是心善。”萧彻忽然说,语气里听不出嘲讽,“只是在这京城里,心善是要吃亏的。”

 

沈砚没说话。他知道,可有些事,知道和接受是两回事。

 

傍晚离开王府时,沈砚的脚步有些沉。走到门口,又遇见了昨天那个侍卫。

 

“沈编修。”侍卫叫住他,递过来一个油纸包,“殿下说,让你拿着这个。”

 

沈砚接过,入手温热,打开一看,是几块还冒着热气的糕点,上面撒着芝麻,香气扑鼻。

 

“替我谢过殿下。”他道。

 

侍卫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,转身回了府里。

 

沈砚握着油纸包往回走,糕点的温度透过纸传到手心,暖融融的。他看着手里的糕点,忽然觉得,这位冷漠的靖王,似乎也不是全然没有温度。

 

只是这温度背后,藏着什么,他依旧看不透。

 

回到住处,沈砚把糕点放在桌上,没动。他坐在黑暗里,想起李侍郎的家人,想起太子冰冷的笑容,想起萧彻深不见底的眼睛。

 

这京城,果然是个吃人的地方。

 

他不知道自己能在这里活多久,也不知道明天醒来,会不会又有什么意想不到的事在等着他。

 

窗外的月光又亮了起来,照在桌上的糕点上,泛着一层柔和的光。沈砚拿起一块,放进嘴里,甜意漫开,却没压下心里的那点涩。

 

或许,他该主动做点什么了。总不能一直这样被动地等着。

 
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就再也压不住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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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 m墨竹z