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王府的门开得悄无声息。
领路的侍卫面无表情,玄色的衣袍在廊下投出狭长的影子。沈砚跟在后面,踩着青石板铺就的路,鞋底与石面摩擦,发出轻微的声响,在这过分安静的府邸里格外清晰。
府里的布局算不上奢华,却处处透着讲究。墙角的梅树修剪得利落,枝头缀着几个含苞的花骨朵,沾着点晨露,看着清冷。廊柱上没挂多余的装饰,只在高处悬着几盏素色的灯笼,风一吹,轻轻晃悠。
这地方,和萧彻的人一样,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寒气。
沈砚的目光不自觉地扫过四周,心里却在盘算。萧彻让他来整理旧档,到底是真的需要人手,还是另有所图?
“到了。”侍卫在一间偏殿前停下脚步,侧身让出通路,“殿下在里面等你。”
沈砚定了定神,推门进去。
屋里比外面暖和些,燃着淡淡的檀香。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宽大的书案,上面堆着高高的卷宗,萧彻正坐在案后,手里拿着一卷书,看得专注。
听到动静,他抬起头。
沈砚这才看清他的脸。肤色是冷调的白,眉骨高挺,鼻梁笔直,薄唇紧抿着,没什么血色。最醒目的是那双眼睛,瞳仁颜色很深,像浸在寒潭里的墨石,望过去时,总让人觉得心里发紧。
“参见殿下。”沈砚躬身行礼,尽量让自己的动作标准些。
萧彻没说话,只是放下书卷,指了指案前的椅子:“坐。”
沈砚依言坐下,椅子是硬木的,带着点凉意。他刚坐稳,就见萧彻把一摞卷宗推了过来,“这些都是西北战事的旧档,有些地方缺了注脚,你帮本王补全。”
沈砚拿起最上面的一卷翻开,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字,记录着某年某月的粮草调度,字迹潦草,像是急着写就的。有些地方确实空着,用朱笔圈了出来。
“是。”他应了一声,心里却更疑了。这些活计,随便找个史官都能做,何必特意把他叫来?
萧彻没再理他,重新拿起书卷看了起来。屋里只剩下翻书的沙沙声,还有沈砚偶尔翻动卷宗的声音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,檀香在空气中弥漫,沈砚渐渐静下心来。他发现这些旧档里藏着不少细节,比如某次战役后,军粮损耗的数目大得异常,旁边标注的原因是“遇袭”,但字里行间却透着点说不通的地方。
这倒是和书里写的对上了。书里提过,太子曾几次暗中克扣西北军粮,只是做得隐蔽,没被抓到把柄。
沈砚的手指在那行字上顿了顿,抬眼看向萧彻。他还在看书,侧脸的线条冷硬,看不出来在想什么。
沈砚低下头,继续整理。有些话,不该问的,还是别问。
快到傍晚时,沈砚才把手里的卷宗理出个头绪。他揉了揉发酸的脖颈,正想喘口气,就见萧彻放下了书。
“整理得如何?”萧彻的声音打破了沉默。
“回殿下,已理出大半,只是有些注脚需要查考其他卷宗核对。”沈砚把整理好的几卷递过去。
萧彻接过,随手翻了翻。他的手指很长,骨节分明,握着卷宗时,指尖微微泛白。
“这里。”他突然停在某一页,指腹点了点其中一行,“军粮损耗的数目,你怎么看?”
沈砚的心猛地一跳。来了。
他定了定神,斟酌着词句:“按卷宗记录,当时确是遇袭,但损耗的数目……似乎比寻常遇袭多了三成。”
萧彻抬眼看他,目光锐利:“你觉得是什么原因?”
沈砚的后背瞬间绷紧了。这问题,就是个陷阱。说轻了,显得他没眼力;说重了,就是在影射有人克扣军粮,而最有可能的人,是太子。
他低头看着卷宗,声音放得平缓:“臣不敢妄议。或许是记录有误,也可能是当时情况紧急,估算出了偏差。”
萧彻没说话,只是盯着他,那目光像是要把他从里到外看个透。
沈砚的手心开始冒汗,他知道自己这话说得敷衍,萧彻肯定听出来了。
过了好一会儿,萧彻才移开目光,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,像是嘲讽:“你倒是谨慎。”
沈砚没接话,只是垂着眼帘,假装专心看卷宗。
“本王听说,你昨天在东宫,撞见了李侍郎?”萧彻突然换了个话题,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天气。
沈砚的心跳漏了一拍。果然,他什么都知道。
“是。”他不敢隐瞒,“只是远远看见了,没听清殿下和李大人说什么。”
“是吗?”萧彻的尾音微微上扬,带着点探究,“可本王听说,李侍郎死之前,曾和太子争执,似乎提到了河工款?”
沈砚猛地抬头,对上萧彻的目光。那双眼睛里没什么情绪,却让他觉得自己像被剥光了衣服,所有心思都藏不住。
他知道!他连河工款的事都知道!
沈砚的喉结动了动,想说点什么,却发现喉咙发紧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萧彻看着他慌乱的样子,突然笑了。那笑容很浅,没到达眼底,却让沈砚觉得比他面无表情时更让人捉摸不透。
“你不用怕。”萧彻的声音放柔和了些,“本王不是要逼你说什么。”
沈砚没放松警惕。越是这样,他越觉得不安。
“殿下……”
“你只需记住。”萧彻打断他,目光重新变得锐利,“有些人,有些事,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开的。”
这句话像根针,狠狠扎在沈砚心上。
他知道萧彻在说什么。太子不会放过他,而萧彻,显然也没打算让他置身事外。
他这只小虾米,终究还是被卷进了两大巨头的争斗里。
“天色晚了,你先回去吧。”萧彻突然下了逐客令,“这些卷宗,你明天再来接着整理。”
沈砚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:“是。”
他起身行礼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时,身后传来萧彻的声音。
“沈砚。”
沈砚停下脚步,回过头。
萧彻正看着他,眼神深沉:“晚上别出门。”
沈砚的心里咯噔一下。他这话是什么意思?难道太子今晚还要动手?
“……是。”他应了一声,推门出去。
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,灯笼亮了起来,昏黄的光把路照得有些模糊。领路的侍卫还在外面等着,见他出来,默默在前头引路。
沈砚的脑子里乱糟糟的。萧彻最后那句话,到底是警告,还是提醒?
如果太子真的还要来,他躲在住处,就安全了吗?
走到王府门口,沈砚回头望了一眼。那座府邸隐在夜色里,像一头蛰伏的巨兽,看不清全貌,却让人莫名心悸。
他深吸一口气,转身往翰林院的方向走。
街上的行人已经少了,风比白天更冷,刮在脸上生疼。沈砚裹紧了衣服,脚步不由得加快了些。
快到住处时,他下意识地往昨晚那条巷子看了一眼。空荡荡的,没什么人影,只有风吹过巷口,发出呜呜的声响。
看来是自己想多了。沈砚松了口气,加快脚步回到住处。
锁好门,他又搬了张椅子抵在门后,才稍微放下心来。
屋里没点灯,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,在地上洒下一片银辉。沈砚坐在黑暗里,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萧彻的话。
躲不开……
他苦笑了一下。是啊,从他穿进这本书开始,从他撞见太子和李侍郎争执开始,就已经躲不开了。
沈砚起身走到桌边,拿起白天整理的卷宗抄本。上面记录着军粮损耗的数目,像一个个无声的证据,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
或许,他不该只想着躲。
沈砚的手指在那些字上轻轻划过,心里渐渐生出一个念头。
如果……如果他能抓住太子的把柄,是不是就能有自保的筹码?而萧彻,会不会是他唯一的机会?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就被他压了下去。太冒险了。萧彻是什么人?怎么可能轻易相信他?万一被当成棋子利用,最后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,岂不是更冤?
沈砚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,觉得自己快要被这些念头逼疯了。
窗外的风突然大了起来,吹得窗棂“哐当”作响。
沈砚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,猛地看向门口。
是风声,还是……
他屏住呼吸,竖起耳朵听着。
除了风声,什么动静都没有。
沈砚长长地舒了口气,后背却已经被冷汗浸湿。
这日子,真是没法过了。
他走到床边坐下,却毫无睡意。目光落在桌上的抄本上,那些密密麻麻的字,像无数只眼睛,在黑暗里盯着他。
沈砚知道,今晚过后,有些事,可能就要不一样了。
他到底该选哪条路?
月光从窗缝里挤进来,在地上拖出一道细长的影子,像一道难以抉择的岔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