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半夜沈砚没怎么睡。
烛火燃到尽头,在案上留下一小堆灰烬。他裹着薄被坐在床沿,听着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,心里像压着块石头,沉甸甸的。
户部侍郎的死,巷子里的刺杀,靖王的突然出现……这一连串的事搅在一起,让他越发看不清局势。太子的狠厉超出了书里的几笔描写,而靖王的意图,更是像蒙着层雾,猜不透。
天快亮时,他才迷迷糊糊合上眼,没睡多久,就被外面的喧闹声吵醒了。
沈砚揉着发沉的太阳穴起身,推开门就见几个编修围在院子里,交头接耳说得热闹。见他出来,有人递过来一个眼神,带着点探究,又很快转了回去。
“沈编修醒了?”周编修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,手里拿着个刚买的芝麻饼,“快去看看吧,史馆那边炸开锅了。”
沈砚心里一动:“出什么事了?”
“还能是什么事?”周编修咬了口芝麻饼,碎屑掉在衣襟上,“户部李侍郎的死,闹大了。”
沈砚跟着周编修往史馆走,一路上到处都是窃窃私语的官员。走到史馆门口,就见掌院学士正站在台阶上,脸色铁青地训斥着几个小吏,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。
“都给我闭嘴!谁再敢乱嚼舌根,仔细你们的舌头!”掌院学士的拐杖在地上敲得“咚咚”响,“李大人是失足落水,官文上写得明明白白,轮得到你们在这里说三道四?”
小吏们低着头,没人敢应声,但脸上的表情显然不信。
沈砚站在人群后,心里冷笑。失足落水?骗谁呢?昨天还在东宫跟太子争执,转脸就掉河里了,哪有这么巧的事。
“沈砚。”掌院学士的目光突然扫过来,落在他身上,“你跟我来。”
沈砚心里一紧,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过去。
进了内室,掌院学士把门关上,转身看着他,眼神复杂:“昨晚……你没出事吧?”
沈砚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过来。掌院学士怕是知道昨晚的刺杀,甚至可能知道是谁派来的人。
“托大人的福,侥幸躲过了。”沈砚低着头,语气平静。
掌院学士沉默了片刻,叹了口气:“你啊……”他没再说下去,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一卷纸,递给沈砚,“这是今天要抄的国史,你拿去抄吧。记住,安分点,别再惹事了。”
沈砚接过纸卷,指尖触到纸张的凉意:“大人,李侍郎的死……”
“不该问的别问。”掌院学士打断他,语气严厉起来,“做好你自己的事就行了。”
沈砚没再说话,躬身退了出去。
回到值房,编修们看他的眼神更怪了。有人假装整理书卷,往他这边凑了凑,压低声音问:“沈编修,听说昨晚有人看见你在李侍郎出事的地方附近?”
沈砚抬眼瞥了那人一眼,是个平日里就爱搬弄是非的编修,姓王。他淡淡道:“王编修看错了吧,我昨晚一直在住处抄书。”
王编修讪笑两声,没再追问,却给旁边的人递了个眼神,那眼神里的怀疑藏都藏不住。
沈砚懒得理会。他现在算是看明白了,户部侍郎一死,他这个昨天见过太子和侍郎争执的人,怕是已经被卷进了这场浑水里,想撇都撇不清。
他铺开纸,拿起笔,却怎么也写不下去。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掌院学士的话,还有靖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。
掌院学士是在提醒他,太子不会放过他。而靖王,为什么要救他?
难道是想利用他?毕竟他知道太子贪墨河工款的事,是扳倒太子的好证据。
可他一个无权无势的编修,就算说了,谁会信?太子在朝中经营多年,势力盘根错节,随便一句话就能把他打成诬告。
沈砚烦躁地抓了抓头发。不管靖王是出于什么目的,他现在唯一的依仗,似乎只有这位深不可测的靖王了。
正想着,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。有人大喊:“靖王殿下到!”
沈砚心里咯噔一下,手里的笔差点掉在地上。
他怎么来了?
编修们纷纷起身,涌到门口去看。沈砚也跟着走出去,就见萧彻穿着一身玄色常服,在一群侍卫的簇拥下,正走进史馆的院子。
他身姿挺拔,面容冷峻,明明没什么表情,却自带一股威压,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冷了几分。
掌院学士连忙迎上去,躬身行礼:“参见靖王殿下。不知殿下驾临,有失远迎。”
萧彻微微颔首,目光扫过院子里的编修们,最后落在了沈砚身上。
那目光很淡,像只是随意一瞥,却让沈砚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本王来取些旧档。”萧彻的声音低沉,“关于前几年西北战事的。”
“是是,殿下这边请。”掌院学士连忙引路,心里却纳闷。靖王什么时候关心起旧档了?
萧彻跟着掌院学士往里走,经过沈砚身边时,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
“沈编修。”他突然开口。
沈砚一愣,连忙躬身:“臣在。”
周围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,带着惊讶和探究。谁也没想到,靖王居然认识这个不起眼的编修。
萧彻看着他,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:“听说你昨晚遇到点麻烦?”
沈砚的后背瞬间绷紧了。他这是要当众说出来?
“劳殿下挂心,一点小意外而已。”沈砚的声音有些发紧。
萧彻没再追问,只是淡淡道:“以后小心些。”说完,便转身跟着掌院学士往里走了。
院子里一片寂静,编修们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眼神里都写满了疑惑。
靖王居然跟沈砚说这种话?他们俩什么时候认识的?
王编修凑到沈砚身边,语气里带着酸意:“沈编修可以啊,连靖王殿下都认识。”
沈砚没理他,心里却翻起了惊涛骇浪。
萧彻这是什么意思?故意在众人面前提起昨晚的事,是想把他推到风口浪尖上?还是……在向太子示威?
不管是哪种,他都成了明晃晃的靶子。
沈砚回到值房,坐立难安。他总觉得,萧彻这趟来,没那么简单。
果然,没过多久,掌院学士就急匆匆地跑了回来,脸色发白,拉着沈砚就往内室走。
“沈砚,你到底跟靖王殿下是什么关系?”掌院学士的声音都在发抖,“殿下刚才问起你,还说……还说让你下午去靖王府一趟,帮他整理些旧档。”
沈砚彻底懵了。
去靖王府?
萧彻这是要把他往自己身边拉?
这到底是福,还是祸?
掌院学士看着他,眼神里带着警告:“你可想好了。靖王和太子……你夹在中间,稍有不慎,就是粉身碎骨!”
沈砚站在原地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去,还是不去?
去了,就等于彻底站在了靖王这边,成了太子的眼中钉,以后的日子怕是更难了。
不去,就是驳了靖王的面子,以那位的性子,怕是也不会放过他。
更何况,他昨晚还受了靖王的救命之恩。
沈砚深吸一口气,掌心全是汗。
他抬头看向窗外,阳光正好,透过窗棂照在地上,暖融融的。可他却觉得,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的漩涡边缘,往前一步是深渊,往后一步,也是深渊。
“我去。”沈砚听到自己说。
声音不大,却异常坚定。
掌院学士叹了口气,没再说什么,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,那力道里带着点无奈。
沈砚知道,从他说出这两个字开始,他的命运,就再也回不去了。
他拿起桌上的笔,在宣纸上落下一个字。墨迹晕开,像一张无形的网,将他牢牢罩住。
下午,沈砚换了身干净的衣服,朝着靖王府的方向走去。
街道上车水马龙,行人匆匆。没人知道,这个看似普通的编修,正一步步走向一个未知的未来。
靖王府的大门紧闭,门前的石狮子比东宫的更显威严。沈砚站在门口,心里七上八下。
他不知道,等待他的,会是什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