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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 暗潮

回到翰林院时,日头已过了晌午。编修们的值房里透着一股墨香混着炭火的味道,几个人围在桌边,压低了声音说着什么,见沈砚进来,声音戛然而止,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。


沈砚心里了然。他被罚抄、又被掌院学士点名送起居注的事,想来已经传开了。在这翰林院,谁都想踩着别人往上爬,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嚼出三分解味来。


他没理会那些目光,径直走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。桌上的砚台还温着,是同屋的老编修帮他续了炭火。老编修姓周,头发花白,在翰林院待了三十年,一直是个闲职,平日里话不多,却总在这些小事上透着点善意。


“回来了?”周编修抬了抬眼皮,手里的狼毫在纸上划过,留下一行工整的小楷。


“嗯。”沈砚应了一声,拿起桌上的茶杯倒了杯热水,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,才觉得冻僵的手指缓过来些。


“东宫那边……还好?”周编修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随口一问。


沈砚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。周编修是个老狐狸,怕是早就看出些门道了。他含糊道:“没什么,就是送了东西就回来了。”


周编修没再追问,只是笔尖顿了顿,墨滴落在纸上,晕开一小团黑渍。他抬眼瞥了沈砚一下,那眼神里藏着点什么,快得让人抓不住。


沈砚没心思琢磨这些。他满脑子都是太子那探究的目光,还有靖王萧彻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。这两个人,一个明着带刺,一个暗里藏锋,都不是好惹的。


他掏出怀里的纸,想继续抄《论语》,却发现手抖得厉害,笔怎么也握不稳。刚才在东宫的惊惧还没散尽,像根细针,扎在心里隐隐作痛。


“沈编修,掌院学士让你去一趟。”一个小吏匆匆跑进来,气喘吁吁地说。


沈砚心里一紧。掌院学士这个时候找他,会是什么事?难道是太子那边发了话?


他定了定神,起身道:“知道了。”


走到掌院学士的房门外,沈砚深吸了口气,抬手敲门。


“进。”里面传来苍老的声音,带着点威严。


沈砚推门进去。掌院学士正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捧着本奏折,见他进来,放下奏折,抬眼打量他,目光锐利。


“起居注送到了?”


“回大人,送到了。”


“太子殿下可有说什么?”掌院学士呷了口茶,眼神落在他脸上,像是要看出些什么。


沈砚心里咯噔一下。果然是问这个。他斟酌着词句:“殿下只问了臣几句家常,并未多言。”


掌院学士眯了眯眼,没说话,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,发出“笃笃”的声响,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

沈砚的心跳越来越快,后背又开始冒冷汗。他不知道掌院学士到底知道多少,也不知道对方是不是太子的人。


过了好一会儿,掌院学士才缓缓开口:“沈砚,你是个聪明人。”


沈砚一愣,没敢接话。


“翰林院看着清净,实则水深。”掌院学士放下茶杯,目光沉沉,“有些事,看见了,听见了,装糊涂才是上策。”


沈砚心里一动。这话是什么意思?提醒他?还是警告他?


“下官愚钝,不太明白大人的意思。”他低下头,做出惶恐的样子。


掌院学士笑了笑,那笑容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:“不明白也好。下去吧,好好抄你的书,别胡思乱想。”


“是。”沈砚躬身行礼,退出了房门。


走到门口时,他听见掌院学士在里面低声说了句什么,像是在跟谁说话,但声音太轻,没听清。


沈砚心里疑窦丛生。掌院学士这番话,到底是好意提醒,还是另有所指?


他回到值房,周编修已经不在了,桌上的书稿收得整整齐齐。旁边放着个小纸包,打开一看,是几块杏仁酥,用油纸包着,还带着点温度。


沈砚拿起一块放进嘴里,甜香在舌尖散开,心里却更沉了。这翰林院,果然不是什么清净地。每个人都戴着面具,你不知道谁是真心,谁是假意。


下午的时光过得很慢。编修们三三两两地散去,值房里渐渐空了。沈砚抄着书,眼睛却时不时瞟向窗外,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。


太阳落山时,天彻底暗了下来。沈砚收拾好东西,正准备回住处,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

是早上那个送起居注的小吏,跑得满头大汗,脸色苍白,看见沈砚就大喊:“沈编修!不好了!”


沈砚的心一下子揪紧了:“怎么了?”


“户……户部侍郎,李大人,刚才在回家的路上,失足掉进护城河里了!”小吏喘着气,声音发颤,“捞上来的时候,已经……已经没气了!”


沈砚如遭雷击,手里的书“啪”地掉在地上。


户部侍郎死了?


就在他和太子争执之后不久?


这绝对不是意外!是太子!太子杀人灭口了!


那他呢?他也听到了河工款的事,太子会不会也对他下手?


沈砚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,浑身的血都快冻住了。


“沈编修?你怎么了?”小吏见他脸色煞白,吓了一跳。


沈砚回过神,声音都在发抖: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

“就刚才,巡逻的禁军发现的。”小吏咽了口唾沫,压低声音,“听说……听说李大人死前,有人看到东宫的人在附近出现过。”


果然是太子!


沈砚的心跳得像要炸开。太子连户部侍郎都敢杀,更何况他一个小小的编修?


不行,他不能待在这里了。必须马上走!


“我知道了。”沈砚捡起地上的书,转身就往外跑。


他一路狂奔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跑回住处,收拾东西,赶紧离开京城。管他什么官职,什么前途,活命要紧!


街上已经亮起了灯笼,昏黄的光线下,人影绰绰。沈砚跑得飞快,冷风灌进嘴里,带着血腥味。


快到住处时,他突然看到前面的巷口站着几个黑影,穿着黑色的衣服,看不清脸,手里似乎还拿着什么东西,在夜色里闪着寒光。


沈砚的脚步猛地停住。


那些人……是冲他来的吗?


他转身想往回跑,却发现身后也出现了几个黑影,堵住了退路。


前后夹击。


沈砚的心沉到了谷底。


还是来了。


他靠在墙上,手紧紧攥着拳头,指节发白。脑子里飞快地转着,想找条生路,却发现四周都是高墙,根本无处可逃。


黑影渐渐逼近,脚步声在寂静的巷子里回响,像敲在心上的鼓点。


沈砚闭上眼,绝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。难道他今天,真的要死在这里了?


就在这时,一阵马蹄声突然从巷口传来,急促而响亮。


黑影们似乎也愣了一下,动作慢了下来。


沈砚睁开眼,看见巷口的灯笼晃了晃,一队玄甲卫簇拥着一顶黑色的轿子,停在了巷口。


是靖王萧彻的人!


他怎么会在这里?


沈砚的心里燃起一丝希望。


玄甲卫们翻身下马,抽出腰间的长刀,寒光凛冽。为首的那个侍卫声音冷硬:“什么人?在此鬼鬼祟祟!”


黑影们见状,对视一眼,似乎有些忌惮,没敢上前。


“给我拿下!”侍卫一声令下,玄甲卫们立刻冲了上去。


黑影们也拔出刀,和玄甲卫打了起来。兵器碰撞的声音刺耳,在巷子里回荡。


沈砚缩在墙角,看着眼前的混战,脑子一片空白。他不明白,靖王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?是巧合,还是……


打斗很快就结束了。那些黑影显然不是玄甲卫的对手,没一会儿就被制服了,被捆着押到了轿子前。


轿子的帘子动了动,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了帘子。


萧彻坐在轿子里,玄色的锦袍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光泽。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目光落在那些被捆着的人身上,像在看一堆无关紧要的东西。


“说吧,谁派你们来的。”萧彻的声音很低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。


那些人低着头,没人说话。


为首的侍卫上前一步,手里的刀架在了一个黑影的脖子上:“殿下问你们话,哑巴了?”


那黑影浑身一颤,却还是咬着牙不吭声。


萧彻没再逼问,只是淡淡地说了句:“带回去,慢慢审。”


“是。”侍卫应下,挥手示意手下把人押走。


巷子里很快就清净了,只剩下玄甲卫和那顶轿子。


沈砚还缩在墙角,没敢动。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,是该上前道谢,还是趁乱溜走。


就在这时,萧彻的目光转了过来,落在了他身上。


那双深邃的眼睛,在昏黄的灯光下,显得更加幽暗,仿佛能看透人心。


沈砚的心跳又开始加速。


萧彻看着他,看了好一会儿,才开口,声音隔着一段距离传过来,带着点冷意:“沈编修?”


沈砚一愣,他怎么知道自己的名字?


他定了定神,从墙角走出来,躬身行礼:“参见靖王殿下。多谢殿下相救。”


萧彻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,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,又移到他微微发颤的手上。


“他们为何要杀你?”萧彻问。


沈砚的心一紧。他能说吗?说自己撞破了太子和户部侍郎的秘密?那岂不是把自己往更危险的地方推?


可如果不说,靖王会不会起疑?


沈砚犹豫着,张了张嘴,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

萧彻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,像嘲讽,又像别的什么。


“看来,沈编修知道的不少。”萧彻的声音很轻,却像一根针,扎在沈砚心上。


沈砚的后背又开始冒冷汗。


他抬起头,对上萧彻的目光,鼓起勇气道:“殿下,臣……臣只是个小小的编修,什么都不知道。许是他们认错人了。”


萧彻看着他,没说话,轿子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压抑起来。


沈砚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变得困难了。


过了好一会儿,萧彻才缓缓开口:“是吗?”


他没再追问,只是挥了挥手:“夜深了,沈编修早些回去吧。”


“是。”沈砚如蒙大赦,连忙躬身行礼,转身快步往自己的住处走。


他不敢回头,只觉得萧彻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背上,带着探究,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意味。


回到住处,沈砚“砰”地关上房门,背靠着门板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

刚才的一切,像一场噩梦。


太子要杀他,靖王救了他。


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


靖王为什么要救他?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?


沈砚坐在椅子上,脑子里乱成一团麻。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,只觉得这京城,比他想象中还要危险。


而他,就像一只掉进蛛网的飞蛾,无论往哪个方向飞,都逃不开那张无形的网。


墙角的烛火摇曳着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映在墙上,像个无助的困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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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 m墨竹z