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宫的朱漆大门前,两尊石狮子蹲在寒风里,眼窝深陷,看着像要把人吞进去。沈砚站在门房外,手心沁出薄汗,攥着布包的手指有些发白。
“姓名,事由。”门房里的侍卫抬起眼皮,声音像冻住的冰,没什么温度。
“翰林院编修沈砚,送起居注。”他尽量让语气平稳,目光落在侍卫腰间的长刀上。那刀鞘擦得锃亮,隐约能映出他自己的影子,看着有些滑稽。
侍卫接过他递来的腰牌,翻来覆去看了半天,又上下打量他几眼,才扬声朝里面喊:“沈编修,送起居注。”
里面传来脚步声,一个穿着青色宫装的内侍走出来,脸上没什么表情:“跟我来。”
沈砚跟在内侍身后,踩着金砖铺就的路往里走。东宫的路比翰林院那边平整得多,砖缝里连草都没长,只是风更硬,刮得廊下的宫灯左右摇晃,影子在墙上忽明忽暗,像鬼魅似的。
他不敢四处乱看,只盯着前面内侍的脚后跟。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——按原书的时间线,现在太子应该在书房会见户部侍郎。如果剧情没偏太多,这个时间点过去,说不定正好撞上。
得想个办法,送完东西就走,一秒都不能多待。
内侍把他领到一间偏殿前,停下脚步:“就在这儿等着,我去通报。”
沈砚点头应下,站在廊下。这偏殿看着有些年头了,廊柱上的红漆掉了不少,露出里面的木头。旁边种着几棵枯树,枝桠光秃秃的,伸在天上,像要抓什么东西。
风从殿角绕过来,带着点若有若无的谈话声。
沈砚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。是从正殿传过来的,声音压得很低,听不清具体说什么,但能辨出有两个人,一高一低,像是在争执。
他下意识地想往后退,躲远点。脚刚动了一下,又硬生生停住。现在躲,反而显得可疑。
“沈编修。”刚才那内侍走了出来,“太子殿下正在忙,让你把东西放这儿就行。”
沈砚连忙把布包递过去,像是甩掉什么烫手的东西:“有劳公公。”
“不敢当。”内侍接过布包,转身就要往里走。
就在这时,正殿的门“砰”地一声开了,一个穿着藏青色官袍的人快步走出来,脸色铁青,袖子甩得老高,看着气冲冲的。
沈砚眼角余光瞥见那人的脸,心里咯噔一下。是户部侍郎!
书里写了,就是他和太子密谋贪墨河工款。
户部侍郎显然没注意到廊下的沈砚,低着头往外走,嘴里还低声骂着什么,声音太轻,听不真切。
紧接着,太子赵珩从里面走了出来,脸上还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,只是那笑意没到眼底,嘴角绷着,看着有点冷。
“李大人这是要去哪儿?”太子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股说不出的威压。
户部侍郎脚步一顿,猛地转过身,脸上瞬间堆起笑容,只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:“殿下,臣……臣想起还有点急事要处理,先行告退。”
“急事?”太子往前走了两步,站在台阶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“比河工款还急?”
户部侍郎的脸“唰”地一下白了,腿一软,差点跪下去:“殿……殿下,臣不是那个意思……”
沈砚站在廊下,大气不敢出。这情形,和书里描写的一模一样!只是时间提前了,地点也从偏殿夹道换成了这里。
他现在就站在这儿,算不算撞破了秘密?
沈砚的心跳得像擂鼓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跑!
他悄悄往后挪了挪脚,想趁着两人说话,赶紧溜出去。
“谁在那儿?”太子的目光突然扫了过来,像淬了冰的刀子,直直射向他。
沈砚浑身一僵,脚像钉在地上似的,动不了了。
内侍也吓了一跳,连忙躬身道:“殿下,是翰林院来送起居注的编修。”
太子的目光落在沈砚身上,上下打量着他。那目光很平静,却带着审视,像是在估量一件物品的价值。
沈砚连忙躬身行礼,头埋得很低,几乎要碰到胸口:“臣沈砚,参见太子殿下。”
他能感觉到太子的目光停在他背上,带着重量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“抬起头来。”太子说。
沈砚心里发紧,慢慢抬起头,尽量让自己的眼神显得惶恐又顺从,不敢与太子对视。
太子看着他,看了好一会儿,才缓缓开口:“沈编修?孤好像在哪儿见过你。”
沈砚心里一惊。原主只是个小人物,怎么可能被太子记住?难道太子看出什么了?
“殿下日理万机,臣……臣蒲柳之姿,怎敢劳殿下记挂。”沈砚的声音有点发颤,一半是装的,一半是真的害怕。
太子笑了笑,那笑容还是温和的,却让沈砚觉得后背发凉:“是吗?孤倒觉得沈编修看着面善。”他顿了顿,话锋一转,“起居注抄完了?”
“回殿下,已抄完。”
“嗯。”太子点点头,没再追问,转头对内侍说,“收起来吧。”
“是。”内侍连忙应下,捧着布包进了殿。
沈砚松了口气,以为这事就过去了,正想请辞,太子又开口了:“沈编修是江南人?”
“是,臣籍贯江南。”沈砚心里纳闷,太子怎么突然问起这个。
“江南好地方啊。”太子望着远处,像是在感慨,“去年江南水灾,河工款拨下去不少,不知道灾民们过得怎么样了。”
沈砚的心猛地一沉。太子这是在试探他!他刚才肯定听到了河工款的事!
“臣……臣离乡已久,不甚清楚。”沈砚的手心全是汗,后背的衣服又湿透了。
太子转过头,看着他,嘴角的笑意深了些:“也是。沈编修在京为官,自然顾不上家乡的事。”他挥了挥手,“退下吧。”
“谢殿下。”沈砚如蒙大赦,连忙躬身行礼,转身快步往外走,几乎是逃一般。
他不敢回头,只觉得太子的目光一直跟在他背后,像影子一样,甩不掉。
走出东宫大门,沈砚才发现自己的腿都在打颤。他扶着石狮子,大口大口地喘气,冷风灌进肺里,带着刺痛。
刚才太险了。差一点,他就成了第二个炮灰沈砚。
看来躲是躲不过去了。太子已经注意到他了,就算这次没出事,以后也少不了麻烦。
沈砚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,脑子里乱糟糟的。现在该怎么办?
回翰林院?肯定不行,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被太子找个由头处理了。
辞官跑路?他一个无权无势的编修,就算跑出京城,也会被当成逃犯抓回来,死得更快。
难道只能坐以待毙?
沈砚不甘心。他才刚穿过来,还没好好活过,怎么能就这么死了?
对了,靖王萧彻!
书里,太子最大的对手就是靖王。靖王手握兵权,在朝中虽然势力不如太子,但根基深厚,尤其是在军中威望极高。太子几次想扳倒他都没成功。
如果能搭上靖王这条线,是不是就能有条活路?
可是,靖王萧彻是什么人?书里说他深沉难测,性情冷漠,对朝堂之事看似不闻不问,实则什么都知道。这样的人,怎么会轻易帮他一个不起眼的编修?
而且,靖王和太子是死对头。他一个刚被太子注意到的人,去找靖王,会不会被当成太子派去的奸细,直接被砍了?
沈砚站在寒风里,进退两难。
就在这时,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,越来越响。他抬头一看,只见一队骑士簇拥着一顶黑色的轿子,正朝着东宫的方向过来。
骑士们穿着玄色铠甲,腰佩长刀,气势凛然,一看就是精锐。轿子四周挂着黑色的帘子,看不清里面的人,只觉得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气。
街上的行人纷纷避让,连巡逻的禁军都站在路边躬身行礼。
沈砚心里一动。这排场,这气势……难道是靖王萧彻?
书里写过,靖王回京时,就是乘坐这样的黑轿,护卫都是他亲手训练的玄甲卫。
他下意识地往旁边躲了躲,想看看这位传说中的靖王到底长什么样。
轿子在东宫门前停下,一个侍卫掀开轿帘。
从轿子里走下来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一件玄色锦袍,领口和袖口绣着暗金色的云纹,腰间系着玉带,身姿挺拔。他微微低着头,长发用一根玉簪束着,几缕发丝垂在脸颊边。
沈砚看不清他的脸,只觉得他站在那里,周围的寒风好像都停了,连阳光落在他身上,都像是被吸走了似的,没了温度。
东宫的侍卫连忙上前躬身行礼:“参见靖王殿下。”
靖王萧彻。真的是他。
沈砚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。这就是书里那个亦正亦邪,最终扳倒太子,却也落得个孤独终老的靖王。
萧彻没说话,只是微微颔首,抬脚就要往东宫走。
就在他经过沈砚身边时,像是察觉到什么,脚步顿了一下,侧过头,目光淡淡地扫了过来。
那是一双极深的眼睛,像寒潭,望不见底。里面没什么情绪,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锐利,仿佛能把人的心思都看穿。
沈砚被那目光扫到,浑身一僵,像是被冻住了。他下意识地低下头,心脏狂跳不止。
他看到萧彻的鞋尖停在他面前的青砖上,绣着银色的云纹,针脚细密。
“你是谁?”萧彻的声音低沉,像冰珠落在玉盘上,清冷,却带着穿透力。
沈砚的脑子一片空白,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他该说什么?说自己是个刚从太子殿里逃出来的炮灰编修?说自己知道他们兄弟俩的争斗,想找他抱大腿活命?
不等他想出答案,萧彻已经收回了目光,没再追问,径直走进了东宫大门。
玄甲卫们紧随其后,黑色的轿子也被抬了进去。
街上恢复了平静,只剩下寒风还在刮着。
沈砚站在原地,后背的冷汗又冒了出来。刚才那一眼,像是被毒蛇盯上了似的,让他浑身发冷。
靖王萧彻……比书里描写的还要让人捉摸不透。
他刚才为什么会问那句话?是随口一问,还是察觉到了什么?
沈砚不知道。但他隐隐觉得,自己好像被卷入了一个更深的漩涡里。
太子的猜忌,靖王的审视……他这个炮灰,似乎想活下去,比想象中还要难。
沈砚叹了口气,裹紧了身上的衣服,转身往翰林院的方向走。不管怎么样,先回去再说。至少得弄清楚,太子到底会不会对他下手。
寒风卷着落叶,在他脚边打着转。远处的宫墙巍峨,像一头沉默的巨兽,吞噬着无数人的命运。
沈砚的脚步有些沉重,却一步一步,走得很稳。
他不能死。至少,不能像原主那样,不明不白地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