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是被冻醒的。
窗外的天刚蒙蒙亮,青灰色的光透过糊着糙纸的窗棂渗进来,给这方狭小的屋子镀上一层冷寂。冷风顺着窗缝往里钻,像无数细针,刮在脸上时带着刺骨的疼。他猛地睁开眼,入目是泛黄的帐顶,上面绣着的缠枝莲早就褪了色,线脚松垮,看着倒像一堆纠缠的枯草。
这不是他的出租屋。
脑子里像是被人塞进了一团浸了水的乱麻,涨得发疼。陌生的记忆碎片争先恐后地涌进来——翰林院编修,沈砚,年二十有三,出身江南寒门,三年前考中进士,却因无人举荐,只得了个编修的闲职。昨日在史馆抄录旧档,只因写错了奏折底稿里的一个“戍”字,被掌院学士当着众人的面训斥,罚抄《论语》百遍,抄不完不许回值房。
还有另一段记忆,属于一个叫林砚的现代人。昨晚他还窝在被窝里,就着暖黄的台灯看一本叫《权路》的古代权谋小说,看到凌晨三点时,正看到主角之一的靖王萧彻在边关打了场胜仗,却被太子赵珩借着军粮延误的由头参了一本,朝堂上正闹得沸沸扬扬……
林砚抬手掐了自己胳膊一把,清晰的痛感顺着神经爬上来。不是梦。
他真穿了,穿成了自己昨晚熬夜看的那本小说里,一个连名字都只出现过一次的炮灰编修,沈砚。
按照书里的剧情,这个沈砚再过两天,会在去给太子送誊抄好的起居注时,无意中撞破太子赵珩和户部侍郎密谈贪墨河工款的事。当天夜里,就会“失足”落入太液池,捞上来时早已没了气。连个像样的葬礼都没有,只被同僚凑钱埋在了城外乱葬岗,连块碑都没立。
“嘶……”林砚,不,现在该叫沈砚了。他倒吸一口凉气,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。指腹粗糙,带着常年握笔磨出的厚茧,和他现代人那双手完全不同。
当务之急,不是感叹命运弄人,是得活下去。
他掀开薄薄的被子,被子里没填多少棉絮,硬邦邦的,挡不住寒气。起身时动作急了些,差点被床脚绊倒。这屋子小得可怜,也就勉强摆下一桌一椅一床,再没别的物件。墙角堆着几摞书,纸页泛黄发脆,是原主从史馆借来的,也是他被罚抄的“罪证”之一。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霉味和墨香,混在一起,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穷酸气。
“既来之,则安之……个屁啊。”沈砚低声骂了句,声音沙哑得厉害,像是被砂纸磨过。
安?怎么安?在这本杀得血流成河的权谋小说里,一个无权无势的小编修,想安安稳稳活下去,简直是天方夜谭。
尤其是他还知道那么多“剧情”。知道谁是笑到最后的赢家,知道谁是背后捅刀子的小人,知道哪条路是能走的阳关道,哪条是一脚踏空的鬼门关……
可知道得多,有时候未必是好事。就像现在,他明知道两天后有个死劫,却连躲的法子都想不全。
沈砚走到桌边,桌上摆着一个粗瓷茶壶,壶嘴还沾着点茶渍。他倒了杯早就凉透的水,水色浑浊,带着点土腥味。他也顾不上了,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杯。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,激得他打了个寒颤,脑子却清醒了不少。
不能坐以待毙。
两天后那个“意外”,必须避开。太子赵珩……沈砚想起书里对这位太子的描写。面如冠玉,待人温和,说话时总带着三分笑意,朝堂上下都赞他仁厚。可只有翻开那些藏在卷宗里的暗线才知道,这位太子爷心狠手辣,为了铲除异己,连自己的亲舅舅都能设计陷害,更别说他这个微不足道的编修了。
惹不起,总躲得起吧。
这两天就待在屋里抄书,门都不出,应该就能避开了。沈砚这么想着,心里稍微安定了些。他拿起桌上的毛笔,笔杆是普通的竹制,笔头有些开叉。蘸了蘸砚台里的墨,墨是陈墨,磨得不够细,有些渣子。笔尖悬在纸上,却迟迟落不下去。
等等,书里好像提过,这位炮灰沈砚,之所以会在那天去给太子送起居注,根本不是他的本职。他是被人支使过去的。是谁来着?沈砚皱着眉回忆,脑子里的剧情像一团被猫抓过的线,乱糟糟的,模糊不清。
他只记得个大概走向,比如太子最后会被靖王扳倒,比如靖王萧彻其实是先皇流落在外的私生子,比如户部侍郎最后会被当成替罪羊推出去斩了……可具体到这种小人物的细节,早就随着昨晚的瞌睡虫忘得差不多了。
这就麻烦了。
如果是有人故意支使,那对方肯定算准了他会去。就算他躲在屋里,对方会不会再想别的法子把他往火坑里推?
沈砚放下笔,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。指腹按在太阳穴上,能感觉到那里突突地跳。看来,光躲着还不够。他得弄清楚,是谁把原主推向了死路,是无心之举,还是有人故意为之?
在这深宫里,任何一点风吹草动,都可能藏着杀机。就像原主写错一个字被罚抄,看着是小事,保不齐就是有人想借机磋磨他,或是想把他困在某个地方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由远及近。是那种布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,很轻,却在这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。脚步声停在了他的门口,没再动。
沈砚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,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。
这个时候,会是谁?
他住的这处地方,是翰林院编修们的集体宿舍,一排低矮的平房,住了七八个人。平日里大家都卯着劲往上爬,谁也不搭理谁,更别说这么早就来串门了。
难道是……支使原主去送起居注的人,提前来了?
沈砚屏住呼吸,竖起耳朵听着门外的动静。没有说话声,只有轻微的、像是衣角摩擦布料的声音。
他悄悄挪到门后,透过门缝往外看。
门外站着个小吏,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公服,腰间系着个黑色的腰牌,看样式是史馆的人。那小吏缩着脖子,手里捧着个卷轴,脚边还放着个食盒,正不停地往手上哈气,看那样子是冻得不轻。
不是什么大人物。沈砚稍微松了口气,但警惕没敢放下。谁知道这小吏背后是不是有人指使?
“沈编修,您醒了吗?”小吏的声音带着点怯生生的味道,“掌院学士让小的把您昨天没抄完的起居注送过来,还……还让小的给您带了点早饭。”
起居注?沈砚心里咯噔一下。原著里,原主就是因为去送这份起居注才出的事。怎么今天就送过来了?难道剧情提前了?
不对,书里写的是两天后。他记得清楚,因为那天是十五,宫里有祭祀,太子会去太庙,原主是被临时叫去送的。
“沈编修?”小吏见里面没动静,又喊了一声,声音里多了点不安。
沈砚定了定神,伸手拉开门栓。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,冷风瞬间灌了进来,带着外面的寒气。
小吏被吓了一跳,手里的卷轴差点掉地上。他抬头看见沈砚,连忙躬身行礼:“沈编修。”
沈砚打量着他。这小吏看着也就十六七岁,脸冻得通红,鼻尖上挂着点鼻涕,眼神躲闪,看着不像有心计的样子。
“掌院学士让你送的?”沈砚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些。
“是,是。”小吏连忙点头,把手里的卷轴递过来,“学士说,您昨天抄到一半被打断了,让您今天务必抄完,下午就得送到东宫去。”
下午?沈砚心里又是一沉。不是两天后吗?怎么变成今天下午了?难道因为他的到来,剧情发生了偏移?
他接过卷轴,入手沉甸甸的。打开一看,果然是起居注,上面还有原主昨天抄到一半的笔迹。
“知道了。”沈砚把卷轴放在桌上,目光落在小吏脚边的食盒上,“这早饭也是掌院让带的?”
“是……不是。”小吏脸更红了,搓着手小声说,“是小的自己给您带的。昨天看您被学士训斥,知道您心里不好受,想着您肯定没心思吃饭……”
这话听着倒像是真心话。沈砚看着他那局促的样子,心里的怀疑消了点。或许真的是自己想多了,只是掌院学士催得紧了些。
“多谢。”沈砚点了点头,弯腰把食盒拎了进来。食盒是木头做的,有点沉,入手带着点温热。
“不……不客气。”小吏见他接了食盒,脸上露出点笑容,“那小吏就不打扰您了,您赶紧趁热吃吧,下午还得交差呢。”说完,他又行了个礼,转身匆匆忙忙地跑了,看那样子是急着回史馆交差。
沈砚关上门,背靠着门板,长长地舒了口气。后背的冷汗已经凉透了,黏在衣服上,很不舒服。
他走到桌边,打开食盒。里面放着两个白面馒头,还有一小碟咸菜,旁边居然还有个煮鸡蛋。在这翰林院,编修的俸禄微薄,能吃上白面馒头和鸡蛋,已经算是不错的早饭了。
看来这小吏是真心想帮他。沈砚拿起一个馒头,咬了一口。面有点干,带着点酵母的酸味,但在这寒冷的早晨,能吃到热乎的东西,已经很不容易了。
他一边吃着,一边琢磨着下午送起居注的事。
去,还是不去?
不去的话,违抗掌院学士的命令,以那老头的脾气,肯定饶不了他。轻则罚俸,重则可能直接被革职。在这大靖王朝,没了官职,一个无权无势的书生,死了都没人知道。
去的话,就可能撞上那个死劫。虽然剧情提前了,但谁知道危险是不是也跟着提前了?
沈砚啃着馒头,眉头紧锁。他想起书里对东宫的描写,东宫侍卫森严,尤其是太子在处理公务时,闲杂人等根本靠近不了。原主能撞破秘密,纯属意外,好像是因为走错了路,钻进了偏殿的夹道里。
或许,只要他规规矩矩地把起居注送到侍卫手里,不四处乱逛,就能避开?
对,就这么办。送过去就走,绝不多待一秒钟。
沈砚打定主意,心里稍微踏实了些。他把剩下的馒头塞进嘴里,拿起毛笔,开始抄起居注。
笔尖在纸上划过,留下工整的小楷。沈砚一边抄,一边在心里默念剧情。太子赵珩,靖王萧彻,户部侍郎……这些名字一个个闪过,像是棋盘上的棋子,每一步都可能决定生死。
他现在只是个最不起眼的卒子,想活下去,就得学会在棋盘的缝隙里藏好自己。
抄到中午时分,终于抄完了。沈砚放下笔,手腕酸得厉害。他活动了一下手腕,把抄好的起居注仔细卷好,放进布包里。
外面的天放晴了些,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但风还是很大,刮得窗户纸“哗哗”作响。
沈砚拿起布包,深吸一口气。
该去东宫了。
他锁好门,顺着石板路往东宫的方向走。路上遇到几个同僚,都是翰林院的编修,大家互相点头致意,谁也没多说话。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谨慎,像是怕多说一句话就会惹祸上身。
沈砚低着头,快步走着。心里一遍遍提醒自己,送到就走,别乱看,别乱听。
可不知怎么的,他总觉得背后有双眼睛在盯着他,那目光冰冷,像毒蛇一样,让他浑身不自在。
他猛地回头,身后只有来来往往的宫人小吏,没人看他。
是错觉吗?
沈砚皱了皱眉,加快了脚步。阳光明明照在身上,他却觉得越来越冷。
东宫的红墙越来越近,墙头上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,像一张张开的獠牙。
他的死劫,真的会在这里吗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