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巴引擎渐渐低哑下去,最终彻底安静。
白雾还黏在车窗上,像一层化不开的尸气。
不知过了多久,最先有乘客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,睫毛颤了颤,茫然睁开眼。
一个接一个,陆续转醒。
有人捂着头,有人惊魂未定地摸自己的脖子、手腕,眼神里全是后怕。
刚才昏睡那段时间,像死过一次。
崔怂是猛地弹起来的。
他看向蓝衫男的座位————空的
“我日……遭鬼咯。”
他大口喘着气,死死盯着自己的双手,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,又撸起袖子检查手臂,像是确认了什么,才长长松了口气。
窗外,只见到雾中模糊的建筑轮廓————荒城列车站。
车一停,门一开
嗤————
徐予知睁开眼,拿出手机,一按,11:59
车上无一人昏睡,却只能听见紊乱的呼吸声。
徐予知盯着屏幕,直到数字变成12:00后才站起身,一步一步,下车的瞬间,雾中裹杂的腥味扑鼻而来。
崔怂往周围一扫,将身子一扯:
“来都来咯。”也下了车,跟上了快要被雾吞噬的人影。
站内。
候车大厅的天花板很高,灯管坏了大半,只剩下几根惨白的灯条在头顶嗡嗡作响。电子屏挂在检票口上方,红字一跳一跳:
欢迎来到终点站
请所有玩家前往大厅领票
广播没有重复。声音停了之后,整个大厅只剩下脚步声和喘息声。
女站长站在二楼的玻璃窗前,低头看着下面涌入的人群。
她穿着深色的制服,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,袖口的纽扣也系得整整齐齐。头发盘在脑后,一丝不乱。手腕上那块表是老式的机械表,表盘泛黄,秒针走得很慢,像是被什么东西拖住了。
她没有动。
只是看着,直到有人将站门推开,才移开目光。
大厅的角落里,有一辆轮椅。
轮椅上的女孩十六七岁,皮肤白得发灰,像很久没见过阳光。她低着头,面前摊着一个本子,右手握着笔,在本子上慢慢地写着什么。字迹很密,一行一行,从头到尾,没有抬头。
她没有看人群,崔怂看了一眼她,不一会儿,瞪大了眼睛,指着她:
“豁,这…这…这不是…”
徐予知往那看了一眼,揉了揉耳骨:
“是什么?”
崔怂牙齿打颤:
“那个写《葬鲛》的,叫于雯……这些都不重要!人……四年前就不在了……意难平哦…”(最后一句声音往下掉,像噎住)
徐予知继续向前走,隐约听到“沙沙”的摩擦声。
轮椅旁边,几米开外,一个老太太弓着腰,拿着一把秃了头的扫帚,一下一下地扫着地上的灰。地上没有垃圾,只有灰。她扫得很慢,扫完左边,右边又落了一层灰。她也不急,转过身,继续扫。
角落里,还有一个小孩。
七八岁的样子,缩在两根柱子之间,抱着膝盖,脸埋在臂弯里。看不清是男孩还是女孩,衣服是深色的,灰扑扑的,和墙壁融为一体。不仔细看,几乎发现不了那里蹲着一个人。
女站长终于从玻璃窗后走了下来。
她依旧是那身笔挺制服,步子轻而稳,脸上没什么表情,语气却意外地温和:
“各位乘客,别害怕。这里是荒城列车站终点站。”
“荒城……”
有人低声重复了一遍,瞬间脸色煞白,身子控制不住地哆嗦起来。
谁都听过——荒城根本不是普通城市,是关押“病症”的地方。
人群里立刻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,有人腿都软了。
女站长像没看见,继续温和地往下说:
“接下来,由我带大家去领票。”
她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压过所有杂乱的呼吸,
“列车站有几条规矩,我简单说一遍。
第一,按时领票,按时上车,误点的人,自己负责。
第二,站内禁止打闹、喧哗、擅自乱跑。
第三……有些东西,看见了,就当没看见。听见了,就当没听见。”
最后一句落下,不少人浑身一寒,连哆嗦都不敢太大声。
崔怂缩着脖子,凑到徐予知旁边,压着嗓子嘀咕:
“妈哟……荒城?这是把我们往死里送啊。”
徐予知没应声,目光依旧散漫地扫过四周。
直到掠过一根漆黑铁柱时,忽然顿住。
在人群几乎不会注意的死角,柱子上贴着一截旧铁片。
边缘卷起,中间一道细裂痕,像是随时会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硬生生撕下来。
不起眼,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凶气。
他指尖轻轻揉了揉耳骨。
女站长已经站在售票窗口前,回头对着众人温柔一笑,
“一个个来,领完票,我们就准备上车。”
众人往售票口围去。
崔怂蹭到徐予知身边,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,压低声音:
“喂,你叫啥名字?我总不能一直喂喂喊你。”
徐予知淡淡瞥他一眼:“徐予知。”
崔怂愣了愣,挠挠头:“啊?徐玉枝?这名儿咋跟女的一样。”
徐予知沉默两秒,懒得纠正,只觉得有点无语。
队伍慢慢往前挪,很快就轮到他们领票。
薄薄一张硬纸票,上面印着车次、座位号,还有乘客姓名。
崔怂拿到票,凑过去瞅徐予知那张,眼睛一瞪:
“哦!是徐予知啊!我还以为徐玉枝……”
徐予知懒得理他,把票收进口袋。
就在这时,旁边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。
是个中年男人,站在原地,盯着自己的脚面浑身发抖。
他的鞋带松了,散在地上,像两条死蛇。
男人一边哭一边往后缩,后背死死抵住柱子,身体抖得跟筛糠一样:
“不行……不能捡……不能系……”
众人都被他弄得一愣。
女站长缓缓走过去,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和的笑:
“这位乘客,鞋带散了。”
男人脸色惨白,拼命摇头:“别过来……求你别过来……”
站长不理会,蹲下身,手指纤细而整齐,慢慢伸向鞋带。
“我帮你系好。”
她动作轻柔,一圈一圈绕着鞋带打结。
所有人都看着。
看着看着,有人倒抽一口冷气——
她系的根本不是鞋带。
绳子一圈圈往上绕,顺着脚踝、小腿,慢慢缠上了男人的脖子。
众人瞬间惊得后退,大气不敢喘。
站长慢条斯理地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,站起身,轻轻拍了拍手。
语气依旧温柔,却冷得刺骨:
“衣冠不整者,不可以上车哦。”
中年男人眼睛凸出,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没人敢动。
女站长环视一圈,缓缓开口:
“另外通知一下。
列车发车时间,延长到三天之后。”
她微微一笑,连带着空气也变得稀薄:
“现在,游戏开始。”
话音一落,徐予知下意识摸出手机,想看一眼时间。
屏幕按不亮,直接熄死了,怎么点都没反应。
他心头微沉。
一道轻淡的声音从身旁飘来,女站长不知何时已站在他附近,眼尾弯着:
“不用看了。”
她声音很轻,只有他几人听得见:
“这里的时间,是看不到的哦。”
徐予知指尖一紧。
他飞快扫向四周——
墙上没有挂钟,
电子屏只剩那行红字,不再跳动,
站长手腕上的机械表,秒针不知何时已经停了。
整个车站,没有任何一处能看到时间。
刚才一直绷着的冷静,这一刻忽然裂开一条缝。
冷汗唰地往下冒,顺着脊背往下滑,内衣瞬间黏在身上。
心脏在胸腔里狂跳,呼吸一点点变乱,转身就往人少的角落走。
等到确认没人注意,他靠在冰冷的墙壁后,
脊背绷紧,冷汗不停往下淌,
胸口剧烈起伏,大口喘着粗气,
一股从未有过的慌意,死死攥住了他,他慢慢的数着…一…二……三,四还没数出来,被呛的停顿了一瞬。
乱了,彻底乱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