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站长轻轻抬手，指尖一勾。

那根缠在男人颈间的鞋带，像是有生命一般，自行松脱，轻飘飘飞回她手中。

她指尖绕着鞋带把玩片刻，俯身，将它系在了身旁座椅的扶手上，系得工整又规矩。

“接下来，各位想平安等到下一班车，就在车站里找点事做吧。”

她声音温温柔柔，像在叮嘱不懂事的孩子：

“扫扫地也行，做什么都好，不要闲着。”

“只是——不能随便杀人哦。”

她顿了顿，笑意一点点渗进眼底：

“更不要乱拿别人的东西，也绝对不要离开车站。”

“因为车站外面……”

她没有说下去，只微微仰头，喉间滚出一声低低的、黏腻的笑。

笑声不大，却让整个大厅的温度都往下掉了一截。

权砚斌站在不远处，半边脸隐在阴影里，目光落在徐予知颤抖的背影上：

“果然。”

徐予知靠在墙上，胸口剧烈起伏。

“时间”两个字像一把烧红的锥子，在他脑子里反复穿刺，骨头开始嘎吱作响。

一些零碎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——

出租屋昏暗狭长的走廊，一股散不掉的腥气。

一个青年靠在墙边，笑得有些无奈，语气轻飘飘的：

“有铺垫，才有秩序，才有结果，我呀，不想写了……快要交不起房租了……”

“铺垫……秩序……”

徐予知低声重复，喉咙发紧，眼前阵阵发黑。

他狠狠揪住自己胸前的衣服，指节泛白，几乎要把布料扯破。

难。

太难了。

没有时间，他什么都抓不住。

他撑着墙壁，一点点站直身体，目光死死钉在那根铁柱的旧铁皮上。

边缘卷起，裂痕狰狞，像一只随时会睁开的眼睛。

就在这时——

“嗤啦——”

车站大门再次被推开。

白雾涌进来，跟着走进十几道身影，神色各异，显然是另一批玩家。

人群里，一对兄弟格外显眼。

哥哥脸色难看，却紧紧护着身后的小男孩。弟小脸发白，死死攥着哥哥的衣角，不断向四周观望。

“往后退……别出声……”哥哥压低声音，带着弟弟一点点往角落缩。

慌不择路间，弟弟后背狠狠撞在了徐予知身上。

小孩吓得一哆嗦，以为撞到了什么脏东西，埋着头不敢回头，声音带着哭腔：

“哥……有鬼……”

哥哥一转身，将弟弟拉到身后，看到徐予知的那一刻，两只脚都在打颤。

徐予知被撞得晃了一下。

他脸色惨白，额前湿发贴在皮肤上，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。

一只手在空中虚抓了抓，像是要抓住什么支撑，又被他强行按了下去。

他缓缓抬起眼，视线落在那个缩在哥哥身后的小男孩身上，声音干涩、发飘：

“现在几点了。”

哥哥把头往下一按，屏住呼吸：

“我…我不知道…”

整个车站，安静了一瞬。

徐予知那一句轻飘飘的“现在几点了”，像一根细刺，扎破了本就紧绷到极致的安静。

下一秒，人群里先炸了。

“外面到底有什么？！你倒是说清楚啊！”

一个中年女人尖声嘶吼，头发散乱，指着女站长，眼神已经失了神。

“待在这儿也是死，出去也是死，我凭什么听你的？！”

没人回应。

女站长只是垂着眼，指尖还在轻轻摩挲那根系在扶手上的鞋带，笑得温温柔柔。

这漠视，成了压垮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
“我不信邪！”

一个壮汉红着眼，嘶吼一声，猛地朝着大门冲去。

“老子自己走！”

有人被他一带，瞬间跟着崩溃。

“一起出去！待在这里迟早被玩死！”

“我不要待在这个鬼地方！”

“放开我！我要回家——”

哭喊、咒骂、推搡、踩踏。

原本还算整齐的人群，瞬间乱成一锅粥。

好几个人彻底疯了，满脸狰狞，不管不顾地朝着白雾大门狂奔，像扑火的飞蛾。

权砚斌立在阴影里，一声不吭，只静静看着。

徐予知靠着墙，胸口依旧起伏，眼神空洞，仿佛眼前这场混乱与他无关。

女站长自始至终没拦。

她甚至微微偏过头，看着那些疯冲出去的背影，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浓，甜得发黏。

她轻轻启唇，声音软乎乎的，像提醒小朋友：

“小心车哦。”

话音刚落——

“嗡——————！！”

一阵刺耳、狂暴的引擎轰鸣，从白雾深处骤然炸响。

快得连影子都看不见。

下一瞬间，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完整发出。

“砰——！咔嚓——噗嗤——！”

几道身影刚冲出白雾，就被一道看不见的巨力狠狠撞中。

血肉、骨渣、碎布瞬间炸开，染红整片白雾。

连完整的形状都没留下，直接成了满地碎块。

空气里瞬间弥漫开浓烈的腥甜。

大厅里所有人瞬间僵死，连呼吸都忘了。

女站长轻轻眨了眨眼，笑意纯真又残忍：

“就是这样，才精彩呀。”

尖叫声回荡，刺鼻的血腥味钻入肺腑，整个车站再次恢复宁静，可徐予知却用手堵住耳朵

咚……咚咚咚咚…咚咚…

一股强烈的刺痛感涌向心头，徐予知嘴巴紧抿着，徐予知抬头找着什么，看到那个坐在轮椅上的苍白少女，迈出一步

“你去哪儿？”

崔怂叫住了他

“找她问时间”徐予知指了指不远处的轮椅。

崔怂一看，轮椅上没人。

他心里猛地一抽，连忙松开拉着徐予知的手，脚步慌乱地往后退了几步，眼神瞬间裹上一层浓重的防备。

他盯着徐予知的背影，又看了看那架空荡荡的轮椅，再联想起大巴上对方反复按卡扣、对着空气失神的模样，后颈一点点发凉。

眼前这个人，从一开始就不对劲。

崔怂咽了口唾沫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带着一丝发颤的试探：

“你……也病了吗？”

徐予知没应，依旧定定望着那片空轮椅，像听不见任何声音。

崔怂心里发慌，下意识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，皮肤已经泛起一点不正常的白。

他赶紧往旁边稍微有光的地方退了半步，想借着光亮

可就在视线清晰的一瞬间——

崔怂整个人猛地定住，血液几乎冻住。

身旁不知何时停了一架轮椅。

轮椅上坐着一个面色苍白、安静得近乎透明的少女。

他只看了一眼，就瞬间认了出来。

于雯。

那个四年前就已经登上新闻、确认死亡的小说作家。

他当年还看过报道，清清楚楚记得，她死在了一场离奇的火灾里。

可现在，她就坐在他旁边。

像一个从旧闻里爬出来的影子。

崔怂浑身僵硬，连动一下都做不到。

下一秒，轮椅轻轻一转。

于雯缓缓抬起眼，看向他，声音轻得像雾：

“你知道……怎么出去吗？”

等他看向徐予知的时候，徐予知的视线也不知何时就停在了他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