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予知没抬眼,拿起筷子。他把两根筷子在桌面边缘轻轻顿了顿,对齐了两头,才夹起一箸粉,拨开面上的牛腩,小口吃着。只盯着碗里,对对面的人视而不见。
半晌,才淡淡丢出一句:
“下次不会来吃了。”
男人看着他,目光平静,却没半点退让的意思,声音不高,刚好压过墙上时钟的嘀嗒:
“肢体行为异常,病发时重复某一系列行为,先生你病了,想治吗?”
徐予知夹粉的手顿了半秒,继续吃。咽下一口,把筷子搁在碗沿上,筷尖朝同一个方向摆了摆,才又拿起。
“我吃完就走。”
男人沉默片刻,不再绕弯子,直白得近乎残忍:
“我们称这叫恐压症,普通患者通常只有一种病症,以目前来看,先生你的病症,是敕令型病症,不过对你,不能用常理判断。”
徐予知睫毛微垂,没应声,只一口一口咽着热汤。
“参与游戏的人,在游戏规则下才能生存,而生存的威胁,大多是失控的恐压症患者,游戏里叫荒堕。”男人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,捻着表链。
“嘶,就比如刚刚的司机,病症是摆渡,是秩序型病症,状态已经失控。”
他顿了顿,将表链缠回手腕:
“我原本是精神科医生。后来我失业了,直到算法无法治疗这种病症,我才重操旧业。”
“这次主办方找到我,给了我一份委托。”
男人抬眼,目光直直落在徐予知脸上,一字一顿:
“委托是…记录你的病症。”
墙上的钟还在走,白雾漫过窗沿,粉店安静得只剩下咀嚼声和心跳声。
徐予知终于抬眼。
他指尖朝向自己,自嘲地勾了下唇:
“我听不懂。”
徐予知摇了摇头。
他放下筷子。两根筷子在碗沿上并排搁好,间距差不多一指宽,又微微调整了一下第二根的位置,才收回手。站起身,理了理衣摆,转身就往门口走:
“多少钱?”
刚走一步,手腕却被一道轻而稳的力道拦住。
男人将另一碗粉,轻轻推到他面前。
“你点的,吃完再一起付吧。”
徐予知垂眸看着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粉,沉默了几秒。
窗外白雾翻涌,店内时钟滴答,像是在催命。
他最终还是折回座位,重新拿起筷子,沉默地扒拉着粉。
男人看着他,声音轻得像雾:
“先生觉得,主办方会那么容易就让你死吗?”
徐予知咬着筷子,动作猛地一顿。
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男人继续,一字一句:
“还是说,先生还想回去——继续杀人?”
“直到把人杀光,你才满意?”
话音未落,徐予知的动作明显慢了一瞬,不一会儿,长吸一口气,脑海里浮现出消防通道里的人影:
“我…还算得上是人吗,我知道我杀了人,所以我有罪,我得死。”
筷子还夹在指间,粉还冒着热气。他垂着眼,睫毛轻轻颤了一下,像刚从一场短暂的失神里回来。
他抬起空着的那只手,摸了摸自己的脸。指尖从额头滑到鼻梁,又滑到下巴,像是在确认五官的位置。然后他低头看了看手腕——红皮筋安静地贴着皮肤,不知什么时候从口袋里跑了出来。
他把它解下来,重新绕了两圈,又套回手腕。
做完这些,他才抬头看了权砚斌一眼,看向那他手上缠着的怀表,上面刻着三个字————权砚斌
“权医生,多少钱?”
权砚斌沉默了几秒,指尖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。
“十元一碗,出去再给吧。”他捏了捏表链,开口:“主办方说先生你,不能就这么死了。并且希望先生,能多制造点…意外,再死。”
徐予知“呲”了一声,有话又咽了回去
摁亮手机
没信号,付不了钱
他“啧”了一声,揉了揉后颈,“又只能坐大巴。”
说完,他便转身走向门口,拉开门走了出去。
片刻后,大巴重新启动的嗡鸣响起,车门缓缓打开。
叮铃,叮铃……
权砚斌轻轻晃着铃,乘客的呼吸都弱了几分。
崔怂昏睡在座椅上,手扯着安全带,手臂上的勒痕隐隐可见。
徐予知坐在崔怂旁边,腕上红皮筋安静贴着皮肤。他低头看了眼安全带锁扣,按下去,“咔嗒”。停了一秒,又按了一下,“咔嗒”。这才靠着椅背闭上眼睛。
权砚斌走向车末位,将铃一收,朝着驾驶位一喊:
“调查结束,依照原本路线行驶。”
徐予知没睁眼,淡淡丢出一句:
“这次开稳点。”
大巴履着地面行驶,穿过白雾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