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被乌云一口吞尽,四下瞬间暗沉。
崔怂五指收紧,指虎在掌心勒出冷硬弧度,目光死死钉在蓝衫男身上,瞳仁里的人影越压越近。
他身形猛地斜扑,脚跟重重碾进地面,腰腹骤然绷紧,带着指虎的拳头直挺挺砸出去:
“你二爷!”
拳头砸在蓝衫男脸颊,皮肉闷响。
那人却像根死桩,半步不退,只疯癫地仰头嘶喊:
“上车啊!上车啊!”
崔怂眉骨一拧,抬脚就往他膝弯踹去:
“发神经!”
蓝衫男僵硬的反扑,手臂乱挥乱挡,混乱中抓住崔怂的手腕,上身一仰,一拔,将崔怂拽到大巴旁。
崔怂被惹得戾气翻涌,上前一步扣住他后颈,狠狠往下一按,膝盖顺势顶在他腰上,将人死死摁在地上。
指虎一拳接一拳砸下。
砸脸、砸肩、砸胸口——每一下都带着狠劲,打得蓝衫男浑身抽搐,口鼻溢血,只剩微弱喘息。
最后一拳,崔怂卯足力气轰出——
“靠!”
没砸中人,反倒狠狠砸在旁边车窗上。
哐————
崔怂喘着粗气,眼神死死盯着奄奄一息的男人。
丝毫没有意识到车窗的怪异。
玻璃震出蛛网裂痕,窗面模糊映出一张脸,那个司机。
司机眼窝深暗,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僵冷,像看死物一样望着他。
一只冰冷的手,突然从背后按住崔怂的肩膀。
川音低沉,慢悠悠贴在耳边:
“娃儿,上车咯……”
崔怂浑身一炸,猛地挣开手回头——
身后空空荡荡,半个人影都没有。
他又看向那男人,眼皮一跳。
地面只有一滩血迹。
崔怂顿感不对——侧翻的大巴,什么时候被扶正的?
他僵直的瞬间——
不远处轰鸣声传来。
下一刻,强光刺破黑暗。
大巴车朝他直冲而来!
“我日……”
他仓促抬臂格挡,一股巨力瞬间裹住他,狠狠拽进车厢。
崔怂被一股无形的外力摁死在了座椅上,他将身体不断往前扯,却无法离开。
“咔嗒”一声,安全带自动锁死,紧紧勒进他皮肉。
崔怂呼吸一窒。
一个脑袋靠在他的前座上,如同一面镜子,映射出他的表情。
崔怂脖子发出咔咔的声响,别过头,意识逐渐模糊。
他的目光落在旁边座位上——徐予知靠着椅背,双眼紧闭,呼吸轻浅,就像睡着了一样。
崔怂僵着脖子,艰难地吐出几个字,眼皮逐渐变得沉重:
“遭起……被阴咯……”
随后便陷入了沉眠。
大巴上恢复寂静。车窗外升起一片片黑雾,道路也变得颠簸。
沉眠的人群,空荡荡的驾驶位,红光闪了闪,一双如同旧木般的手扣住方向盘,隐隐传来歌声:
“人上了车
命交给了路
路交给了雾
雾里头有刀
把把都是阎王做”
挡风玻璃映射出一片深渊,司机猛地一脚油门:
“末班车……收车咯。”
大巴俯冲向深渊,车身剧烈摇晃。
左晃悠,右晃悠……
徐予知被晃得睁开眼,眯着眼,打开手机。
屏幕亮起,时间显示——09:00。
他盯着那四个数字,拇指按灭屏幕,停了一秒,又按亮。还是09:00。再按灭,再按亮。第三次确认后,他才放下心,淡淡说了一句:
“停车,我没吃早餐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——
疯癫的轰鸣戛然而止。
俯冲的车头硬生生顿在半空。
徐予知在手上临摹出一个方向盘,脚底不知何时多出一个刹车,一踩。
全车的摇晃,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,瞬间死寂。
他将方向盘一拉。
大巴缓缓、缓缓地向后倒开。
窗外的黑雾被一点点吞回去,褪成一片惨白的雾。
车倒行许久,最终停在一处荒无人烟的服务区。
没有灯,没有车,没有人烟,只有一块褪色的招牌歪歪扭扭悬着:
“休息区·餐饮”
车门“嗤”地一声,缓缓滑开。
徐予知抬手,解开自动锁死的安全带。
动作轻缓,平静,像是刚结束一趟普通通勤。
他站起身,理了理微皱的衣摆,刚迈出一步——胸口猛地一缩,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心脏。
他顿住,皱眉,抬手按了按胸口。
抽痛持续了两三秒,闷闷的,不剧烈,但足够让他屏住呼吸。然后它松开了,留下一片酸胀,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翻了个身。
他吸了口气,放下手,继续走向车门口。
经过崔怂身边时,脚步顿了一下。少年歪着头靠在座位上,呼吸沉稳,像真的睡着了。
徐予知没有叫醒他。
低头朝驾驶位淡淡扫了一眼,揉了揉太阳穴,“啧”了一声:
“我还是花钱打车吧。”
他的话稳稳落地。驾驶位上,那双枯木般的手僵在方向盘上。
司机缓缓转过头,深暗的眼窝里一片空洞,彻底愣住。
下一秒,车门“砰”地狠狠合拢,像是在发泄不满。
徐予知抬眼,看了眼紧闭的门。
往后退了一步,抬起手,平静地按下了开门键。
咔咔————
车门卡顿了一会儿。
“嗤——”
然后不情愿地滑开。
他迈步下去,从头到尾,没再看那辆鬼车一眼。
徐予知将手机点开,打开定位,整个人停滞了一瞬——这里没信号。
他抬头。
荒茫的白雾里,有一间亮着昏黄灯光的粉店。
里面除了桌子椅子,以及一些平常的餐具外,没有任何东西。
徐予知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。桌上摆着一双筷子、一把瓷勺。他把筷子拿起来,两头对齐,在桌面边缘轻轻顿了顿,然后并排放在右手边,与桌沿平行。瓷勺搁在筷子的右侧,勺柄朝同一个方向。
做完这些,他才发现没有扫码点餐。
他皱了皱眉,朝前台走去。
柜台后站着个穿白褂的男人,手腕上绕着一截旧表链。
是上车前,站在人群里、低头看表的那个男人。
对方也看着他,礼貌开口:
“有什么需要。”
徐予知收回目光,走回位置坐下:
“一碗牛腩粉,不要辣。”
窗外是无边无际的白雾。
桌前只有他一个人。他摸了摸口袋,抽出一条红皮筋,是小冉的,上次洗衣服忘记拿出来了。
他望着窗外,睫毛垂落,朝着前台叫了一声:
“再加一碗吧,不要放葱。”
厨房里响起煮水声,墙上不断发出时钟嘀嗒的回响。
徐予知抬起头,盯着钟看了几秒。秒针跳了七下。他移开目光。
脚步声逼近。
两碗冒着热气的牛腩粉被端了上来,都没放葱。
穿白褂的男人端完粉,没走,径直拉开徐予知对面的椅子,稳稳坐下
“没有葱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