叮——叮————
对方终于回了。
一条接着一条,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。
【能,非常能】
【你只要来,死不掉,我们赔钱给你】
徐予知盯着那行字,指尖悬在屏幕上很久,久到屏幕几乎暗下去。
他只回了一句,淡得像一片落叶。
【行,时间,地址】
叮——叮——叮————
【明天早上七点,废物广场 会有车接你】
【别迟到】
【地址………废物广场】
徐予知复制下地址,轻声呢喃,指尖轻敲屏幕,打下一行。
【包车费吗?】
这次对方顿了几秒。
叮————
【包全程】
他按黑手机,回到自己的出租屋里。
屋子里残留的腥臊味依旧刺鼻,像一道散不去的疤。但尸体已经不在了——被他扔进了走廊尽头那间空房。
他喷了点香水,盖住味道。
做完这些,他一转身,就看见小冉站在卧室门口,小手轻轻摸着自己的脖子,小脸皱成一团,委屈又难受。
“爸爸……我脖子疼。”
徐予知笑了笑,那笑意浅得几乎看不见。
他走过去,蹲下身,轻轻把女儿揽进怀里,手掌小心地覆在她后颈,一下、一下,慢慢揉着。力道轻得像怕碰碎一件易碎的旧物。
“疼多久了?”
“就刚才……一阵一阵的。”
他没有说话。小冉的数据库里,关于“脖子”的那段创伤记忆,是他亲手从真实女儿生前的监控录像中提取出来,编码进这个AI模型的。她知道疼,是因为她曾经真的疼过。
“爸爸给你揉揉,揉揉就不疼了。”
小冉乖乖靠着他,声音软软糯糯:“爸爸,你明天是不是要出去呀?”
徐予知动作一顿。
“嗯。”
“要去很久吗?”
他揉着她的脖子,声音放得极轻,轻得像一句遗言。
“不一定。”
“不过,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。”
“要是……要是爸爸回来晚了,你也别怕。”
徐予知抬起手,比了个打电话的姿势。
“爸爸会给你打电话的。”
小冉点点头,往他怀里缩了缩,像只寻求庇护的小猫:“我知道啦。”
徐予知抱着她,抱了很久。
直到窗外夜色沉到底,万物俱寂,他才轻轻把女儿哄回房间躺下。
他回到客厅,蹲在地上,把散落的东西一点点归位。擦干净地板,从左到右,每一块瓷砖都要被抹布覆盖三次。他数着:“一、二、三。一、二、三……”
检查门窗,锁好。给小冉的模型后台续上最长的时间。
做完一切,他坐在黑暗里,看着空荡荡的屋子,一动不动。手机屏幕亮了又暗,他看了一眼时间——凌晨一点十七分。过了不知多久,他又看了一眼,一点十九分。两分钟。他把手机扣在膝盖上,每隔一会儿就翻过来看一次,每次间隔必须相同。可他说不清要多长,只能反复地看,反复地数着秒。
许久,他才吐出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话。
“爸爸想你了。”
第二天一早,天刚蒙蒙亮,灰蓝的天光渗进窗户。
徐予知对着镜子,整理好衣服,梳顺头发,将胡茬细细刮干净。
往口袋里塞了一包烟,一个打火机。
他要体面地走。
久违地出了门,冷风裹着湿气扑在脸上。
“咳咳…”
湿漉漉的空气真让他有些不习惯。后颈隐隐发酸,是昨天脖子归位后留下的余震——不剧烈,但像一根细针扎在脊椎缝里,时不时刺一下。他抬手按了按,没当回事。
跟着地址导航走,周遭的人声越来越嘈杂,直到一片喧闹的广场出现在眼前。
“废物…广场。”
“还真有这地方…”
他抬头看去,晨练的人挤得满满当当,器材区全是晃动的人影。
人群中,一个中年男人蹲在花坛边,反复系着鞋带,系好了又拆开,拆开了又系。他旁边站着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,嘴角咧到耳根,对着空气笑,眼睛却是空的。
徐予知移开目光。
然后看见一个白毛少年。
少年嘴里嚼着口香糖,也看着他,忽然对着他吹了一个泡泡。
啪————
泡泡瞬间爆开,糊在那少年的脸上。
他赶忙撕开,又塞回嘴里,左右瞟了一眼,假装什么都没发生。
徐予知皱了皱眉,茫然自语。
“我……是不是来错地方了。”
就当他准备翻看手机时——
叮铃—叮咚—噔苓………
成片的手机铃声同时炸开。
周围所有人齐齐低头,神色各异。
叮————
徐予知的手机也发出一声轻响。
【跟着他们走就行了。】
徐予知抬头望去。
形形色色的人,不约而同朝着同一个方向挪动。有人面色惨白,浑身发抖;有人紧闭双眼,双手合十,嘴唇翕动念念有词;有人面如死灰,脚步却在发软。恐惧像无声的潮水,漫过每一个人。
人群中,一个男人格外扎眼。
一身素白长褂,指尖轻捻着怀表表链,神色平静得近乎诡异,跟着人流,走向远处停着的黑色大巴。
徐予知紧随其后。
走近后,大巴车门两侧,立着两台毫无美感的金属智能机器。
一台手持自动步枪,黑冷的枪口对准人群;
一台负责分发号码,声音机械冰冷。
“07号位,请对号入座…”
啪————
号码牌重重拍在一名女生背上。
女孩踉跄着向前一倾,一道红痕印在衣料上,她咬着唇,委屈又害怕,低头上了车。
“……”
无人敢说话,无人敢反抗。
轮到白毛少年。
他缓步上前,一脸散漫。
“13号位,请…”
智能机器一句话没说完,就被一脚狠狠踹飞五米远。
另一台机器瞬间举起步枪,枪口火光一闪——
“砰!”
少年侧身,子弹擦着他的耳廓飞过,一缕白发烧焦卷曲。他闷哼一声,左手猛地按住枪管往上一抬。
“砰砰砰!!!”
剩余子弹全部打向天空。
少年右手抓住机器脑袋,狠狠往车门上一撞——金属变形,火花四溅。机器身躯轰然瘫软,头颅被他随手一扔,滚出老远。
他摸了摸被擦伤的耳朵,指尖沾了点血,冷盯着另一台刚爬起来的机器。
“再碰,连你也废了。”
抬脚对着步枪一跺。
咔拉————
枪支扭曲报废。
车上几人目瞪口呆。
另一台机器滋滋作响,没有继续攻击,只是重新站直,机械音依旧冰冷:
“13号位,请对号入座。”
少年伸了个懒腰,漫不经心踏上车。
“闹麻了…”
机器恢复秩序,继续分发号码,动作依旧粗暴,没有丝毫改变。
最后一个。
徐予知上前。
“14号,请对号入座。”
啪————
号码牌拍在他背上,轻得像一片落叶。
徐予知低头看了眼胸口的号码,抬步上车。
车厢里光线昏暗,气息压抑。
他随意扫了一眼——有人在发抖,有人在闭眼祈祷,那个穿红裙子的女人还在笑。白毛少年靠在座位上,拿纸巾按着耳朵上的伤口,看见徐予知走过来,挑了挑眉。
徐予知径直走到对应的号码上入座。
旁边,正是那个白毛少年。
少年瞥了他一眼,把沾血的纸巾揉成一团塞进口袋,嘟囔了一句:“看啥子看。”
徐予知没说话。他坐下时,后颈那根“针”又刺了一下,比出门时更明显。他皱了皱眉,抬手揉了揉,没找到准确的位置,索性放下手,靠着椅背,闭上眼睛。
车门缓缓合上。
广播响起,是一个女人的声音,傲慢、慵懒,像在逗弄一群笼子里的老鼠。
“欢迎各位废物。接下来的旅程,可能是你们人生中最后一段——当然,对有些人来说,这反而是种解脱。”
“请系好安全带,尽情期待……自己的遗容。”
引擎轰鸣。
黑色大巴缓缓驶入晨雾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