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予知缓缓抬手,指尖刚触到后颈——
熟悉的感觉漫过全身,无数画面如碎玻璃般扎进脑海,快得像走马灯,又清晰得像刚发生:
一个、两个、三个……
咔嚓、咔嚓、咔嚓…
全是被他亲手拧断脖子的人。
直到最后,定格在昨天那个女人——林晓。
咔嚓。
一声轻响,徐予知的脖颈猛地归位。
他放下手,摩挲着手指,指尖那道削苹果留下的伤口,竟消失得干干净净,连半分疤痕都没留下,仿佛从未受过伤。
徐予知茫然垂眸,看了看自己的手,又抬眼望向墙上泛黄的日历。
日历停在某一页,边角卷起。他盯着上面的数字看了几秒,抬手把卷起的边角按平,从左到右捋了一遍。手放下,又看了一眼,确认没有翘起,才移开目光。
他想转动一下脖子,确认是否彻底归位。头刚偏了半寸,一阵天旋地转猛地撞上来——眼前发黑,耳膜鼓胀,胃里翻了一下。他本能地伸手扶住墙,闭眼,等那阵眩晕过去。几秒后,睁开眼,墙上的日历还在,但数字糊了一下才变清晰。他咽了口唾沫,喉结滚动,这才慢慢松开扶墙的手。
“该交房租了,不能让房东再来敲门了。”
他拿起手机,握住门把手。
吱吱………
麻木地走出房门,顺着楼梯,一步一步来到四楼最末尾那间——房东的门。
徐予知抬起手,犹豫了一下,还是扣了下去。
咚、咚。
停顿两秒。
咚、咚、咚。
又停两秒。每一次敲击的间隔几乎相同,力道也差不多。
见无人回应,他朝屋里喊:
“房东,我来交租。”
依旧无人应答。他再次扣门,这次节奏变了——咚咚咚咚,连续四下,比刚才快了一倍。
徐予知有些不耐烦了:
“我来交租!”
咚咚咚咚!!!
咚咚咚咚咚咚咚!!
敲门声越来越急,越来越重,砸在门板上震出闷响。他最后一次呐喊:
“我交房租!开门!”
楼道死寂,只有他的声音在楼道里回荡。
徐予知的眼神一点点沉下去,麻木里翻出近乎疯狂的执拗。他又开始扣门,节奏重新回到最初的规律——咚、咚,停顿,咚、咚、咚。
“我知道你在家!”
咚、咚。
咚、咚、咚。
声音越来越大,直到——
砰————
徐予知一拳砸下,木屑飞溅。
砰————
再一拳,整扇门轰然塌陷,向内砸落。
屋内,一股风干、发脆、陈旧到极致的腐朽味扑面而来。
他走了进去。
房间里,一具早已风化的骸骨瘫坐在地,空洞的眼洞对着门口,蜘蛛在上面结了网,枯手里还紧紧攥着一串锈迹斑斑的钥匙。
徐予知站在骸骨面前,扣住了那串钥匙。
刹那间,身体骤然膨胀拔高,骨节噼啪作响,肌肉在皮下绷紧。
他已是另一副面孔。
他一把抽走骸骨手中的钥匙,声音低沉沙哑,带着房东特有的蛮横:
“再不交房租,跟我的拳头说去吧!”
他转身,一楼接一楼,一间接一间,一边敲门一边嗅着气味。
咚咚…交租!砰!“下一个”
嘶嘶——空房!” 砰!“下一个”
咚咚咚…交租!砰!“下一个”
来到最后一间房,将钥匙往门孔一插。
咔咔————
门开了,一阵灰尘扑面而来。
房里,一具白骨趴在电脑前,手指还保持着敲击键盘的姿势。
徐予知伸手一抓,像丢垃圾般狠狠甩出门外:
“写小说写小说!写得连房租都交不起,废物!”
话音刚落,他鼻子一动,猛地嗅了嗅空气,脸上瞬间露出久违的笑:
“害呦,终于来新租客了!”
他抿了抿嘴唇,望向他原本的出租屋,一脚将地上的骨头踢开,一步一步走了过去。
门没关,他进去。
走了几步,低头看向地上林晓的尸体,张口时语气热情:
“我们这租房实惠!你可以看看!”
“……”林晓的尸体死寂。
“哦哦,你放心,待到烂掉,都没问题!”
他抓住尸体的脖子,一把拎起,一间一间带她看房、介绍。
每推开一扇门,里面都是枯骨、尘埃、风干的死寂。
不自觉间到了那最后一间房。
“刚赶走一个臭写文的,”他笑着,语气里满是恶意,“空房多的是!”
“在这住吧!”
最后,他把林晓扔了进去。
砰!!!
他狠狠关上门,转身朝房东那间烂门走去。
走一步,身体缩小一分;走一步,气势弱一分;走一步,迷茫多一分。
等走到走廊中段,那股房东的蛮横已经彻底退去。取而代之的是一阵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酸软,像有人把他的骨骼一根根抽出来,又塞回去,塞得歪歪斜斜。
他的脚步开始发虚。
膝盖最先撑不住——右膝一弯,他整个人往墙上歪去,肩膀重重撞在墙面,磕出一声闷响。他抬手扶住墙,指尖抠进墙皮的裂缝里,指节泛白,青筋在手背上鼓起。
喘了口气。喉咙里发出一种干涩的、像砂纸摩擦的声音。
他想站直,但腰背不听话。脊椎像被人拧过之后没拧回来,每一节都在叫嚣着酸痛。他咬着牙,一点一点把背挺起来,每挺一寸,骨头就咔嗒轻响一声。
三步之后,汗从额角淌下来,顺着鼻梁滑到下巴,滴在地上。
五步之后,呼吸勉强顺了,但手还在抖。
走到房东门口时,他扶着门框站了十几秒。腿不软了,但手臂还是沉的,像挂了两袋沙。他攥了攥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,用痛感把最后那层虚浮驱散。
然后他松开门框,站直了。
他看着被砸烂的门愣了愣,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串锈钥匙。
他走进门,看着那早已风干的骸骨,将钥匙塞了回去:
“房东啊,我来交租了…但我钱不多…得用在别的地方。”
他的声音回荡在走廊,却没有掀起任何一丝波澜。
然后蹲下身,捡起地上的木屑,笨拙地、一下一下,开始修那扇被自己亲手砸烂的门。
他把一块木屑按进门框的裂缝,用手掌抹平,退后半步看了看,又凑上前,把凸出的部分按进去。再退后,再看。反复了三次,才继续捡起下一块。
真就这样,一点一点的,修好了,仿佛新的一样。
修完后,他站在门前,双手按在门板上,从左到右摸了一遍。接缝处有一道细微的凸起,他用指甲刮了刮,又摸一遍,直到平整才收手。
“我帮你修门,我得留着钱。”徐予知拿出手机,打开续费。
“续费…确认…”
叮————手机提示音响起。
【续费成功】
紧接着,另一道手机通知响起。
叮————
徐予知盯死屏幕那一串字符。
【“⊙﹏⊙”的好友申请】
验证信息:【徐先生,来参加游戏吗?赢了可以拿钱哦,也可以花钱,玩游戏哦】
出于礼貌,徐予知同意了,并飞速打下一行:
【没空,家里还有人要照顾】
说完就要将其拉黑删除,手机振了一下。
叮————
【徐先生,您的病,怎么样了】
徐予知皱了皱眉:
【身体一切指标正常,我没病】
叮————
【徐先生,这边检测到您经常……变成女人,然后去拧别人的脖子,昨天又拧死一个】
徐予知看着那条信息。
啪————
手机掉在地上。
他没捡。意识像是一股无形的外力,将一年前的画面拽回他眼前……
——(回忆转场)——
意识没有捡起手机。
它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攫住,往下拽,往深处拽——穿过地板,穿过楼层,穿过一年零三个月的时光,重重摔进那个早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