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桃溪桥边伫立许久,直到夕阳西斜,我才依依不舍离去。
此后几日,我日日都往桃溪桥去。有时立在桥心,望着溪水发呆;有时坐在桃树下,翻看沈砚的诗集;有时拾起满地桃花,夹进书页之中,像是要留住这段逝去的时光。
桥边有一间小小的茶寮,守寮的是一位年过七旬的老婆婆,姓许,人称许阿婆。她见我日日前来,也不打扰,只每日为我沏上一杯桃花茶,温温柔柔,暖意入心。
这日午后,春雨又至,我躲进茶寮避雨,与许阿婆闲聊起来。
“姑娘看着面生,不像是本地人,倒是与这桃溪桥,格外有缘。”许阿婆一边添茶,一边笑着说道。
我捧着热茶,暖意顺着喉咙滑下,压下心头的酸涩:“阿婆,我听闻这座桥,有一段旧故事,不知您可否讲与我听?”
许阿婆望着窗外的桃花雨,眼神渐渐悠远,轻轻叹了口气:“故事啊,是几十年前的了,老得都快被人忘了。”
她说,几十年前,桥边住着一位年轻书生,名唤沈清渊。家境清贫,却才华横溢,日日在桃树下读书,等候他的心上人。
那女子是苏州富家小姐,与沈砚私定终身,约定暮春桃花开时,一同私奔远去,远离世俗束缚。
可偏偏,女子家中早已将她许配他人,婚期将近,女子被严加看管,未能如约而至。
沈清渊便日日守在桃溪桥,从花开等到花落,从暮春等到寒冬,一等便是数年。
后来,沈清渊染了重病,临终前,依旧守在桥边,手里攥着一朵干枯的桃花,望着苏州的方向,迟迟不肯闭眼。
“他临终前,一直念着一个名字,好像是……阿晚。”许阿婆轻声道,“都说他是痴心人,等了一辈子,也没能等到心上人,带着满心愧疚走了。他说,是他没能护住她,是他没机会,再好好爱她了。”
“没机会,再好好爱她了。”
这句话,与梦里沈砚说的,一字不差。
我的眼泪瞬间滚落,砸在茶杯里,漾开圈圈涟漪。
原来如此。
原来所有的梦境,所有的执念,都源于此。
上一世,我是苏晚,他是沈清渊。
我们私定终身,相约桃溪桥头,却被世俗阻隔,未能相逢。
他等了我一生,愧疚了一生,最终抱憾而终。
而我,或许是在悔恨中离去,所以这一世,才会夜夜梦见他,梦见他为我拭泪,梦见他那句迟来的亏欠。
雨还在下,桃花还在落。
我望着桥心,仿佛又看见那袭月白长衫的身影,立在桃花雨中,温柔地望着我,满眼都是疼惜与遗憾。
“阿婆,他葬在何处?”我哽咽着问。
许阿婆指了指桥边的桃林:“就在那株最老的桃树下,村里人念他痴心,便将他葬在了这里,守着这座桥,守着这片桃花。”
我起身,不顾春雨微凉,一步步走向那株老桃树。
树下有一座小小的土坟,没有墓碑,只有满地桃花,年年岁岁,为他覆盖。
我蹲在坟前,泪水模糊了视线,轻声呢喃:
“沈清渊,我来了。
上一世,是我负了约,未能与你相逢。
这一世,我跨越千里而来,可桃花落尽,我们依旧,未能相逢。”
春雨打湿我的发丝,桃花落在坟头,落在我的肩头。
风穿过桃林,轻轻呜咽,像是他在回应我,又像是,一场迟了数十年的叹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