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远是被光晃醒的。
窗帘没拉严,一道白光从缝里切进来,正好落在他眼睛上。他没动。先听。走廊没脚步声。窗外有鸟叫。隔壁很安静。
枕头底下的美工刀还在。
他坐起来看了眼手机。六点四十三。在芬兰他五点起,跑五公里,然后去训练馆。今天不用跑了。
洗漱完换了件干净衣服。背包里只有三件,两件旧的,一件不太旧的。他穿了那件不太旧的,黑色,领口洗薄了。
下楼。
餐厅在一楼,大。一张长桌能坐十二个人,桌上摆了粥、小菜、面包、黄油,还有一壶咖啡。没人。
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,走进去,在最靠边的位置坐下。
倒了杯咖啡。喝了一口。苦的。芬兰的咖啡也苦,但不是这种苦法。这种苦像烧焦的糖,还带点酸。
他放下杯子。
“咖啡机的水放多了。”
转头。程逍站在厨房门口,穿着睡衣,黑发乱糟糟的,眼睛还没完全睁开。但那张脸上的表情已经带上了惯常的拽。
他走过来,没看程远,直接端起咖啡壶闻了闻,皱眉,递给身后的佣人。
“重煮。”
佣人接过去,小跑着走了。
程逍拉开椅子坐下,翘起腿。他的脚踝很细,睡衣裤腿卷了两道,露出一截小腿,白得几乎透明。
他忽然看了程远一眼。
“你怎么还在这儿?”
程远没说话。
程逍皱了皱眉。不是生气,更像嫌麻烦。“我说了让你搬出去。”
“你说的是明天早上之前。”程远说,“现在还是早上。”
程逍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来得快,去得也快,像刀片上反的光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那你现在搬。”
程远看着他。
程逍也在看他。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长桌,桌上那盘面包在晨光里冒着热气。
佣人把新煮的咖啡端上来。程逍倒了一杯,没加糖,没加奶,抿了一口,眉头松开了一点。
“你昨晚睡我房间了。”他说。语气不是质问,是陈述,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。
“佣人安排的。”
“佣人。”程逍重复了一遍,嗤了一声,“这个家里,没我的允许,没人敢让你住那间。”
程远看着他。
“所以是你让人安排的。”
程逍没承认也没否认。他端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口,视线落在窗外。
“那间房视野最好。”他说,“早上能看到整个花园。”
说这话的时候他声音很轻,和之前那个踹门的少年判若两人。
程远注意到他的手指。细,长,骨节分明,端咖啡杯的姿势很讲究——拇指和食指捏住杯耳,其余三指自然收拢。这种握法不是学的,是从小养成的。
但右手食指侧面有一小块茧。
不是握笔的茧。位置偏了。
程逍忽然把杯子放下,站起来。
“你爱住就住吧。”语气又变回了那种不耐烦的调子,“反正我也不住这儿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走了两步,停下来,没回头。
“对了,昨晚那个助理,是你的人?”
程远没回答。
程逍等了两秒,没等到答案,哼了一声,走了。他的背影在走廊尽头拐弯,消失。程远听见他上楼的声音,脚步比昨晚轻,像是怕吵醒谁。
餐厅又安静了。
程远坐了一会儿,把咖啡喝完。新煮的咖啡不酸了,但还是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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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予在八点整出现。
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,袖子卷到小臂,端着一个托盘。托盘上是一碗粥,一碟小菜,一个剥好的水煮蛋。
他把托盘放在程远面前。
“早餐。”
程远看了眼那碗粥。白粥,熬出了米油,上面撒了几粒枸杞。
“我没叫你。”
“程砚女士说您今天要去公司,让您吃好一点。”
程远没说话,拿起勺子喝了一口。粥不烫。和林予昨晚煮的面一样,像是算好的。
他放下勺子。
“你几点起的?”
林予笑了一下。“六点。”
程远看着他。六点起床,熬粥至少四十分钟,剥蛋,然后端着托盘等到八点——也就是说,他在某个地方站了至少四十分钟,等程远出现在餐厅。
“你在等我。”
“我在等您。”林予纠正。语气温和,但用词精确。
程远没再问,低头喝粥。林予站在一旁,不远不近,目光落在窗外。程远喝粥的时候用余光看他——他的站姿很放松,重心在两脚之间,但肩膀微微内收。不是防御,是习惯性的收敛。
像藏了什么东西。
程远喝完粥,把蛋吃了。林予收了托盘,说车在门口等,然后走了。
他走路没有声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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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是一辆黑色迈巴赫。
司机不是昨晚那个,换了一个更年轻的,穿着制服,戴白手套。程远上车的时候他微微点头,没说话。
林予坐在副驾驶。
车开出大门,汇入早高峰的车流。程远靠在后排,看着窗外。城市的早晨很吵。喇叭声,电动车铃声,路边早餐摊的吆喝。跟芬兰完全不一样。芬兰的早晨安静得像一座坟墓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他看了眼。陌生号码,短信只有四个字:欢迎回来。
没署名。他删了。
车开了四十分钟,停在一栋写字楼前。楼不高,但占地很大,玻璃幕墙反射着早晨的阳光,刺眼。门口挂着一块铜牌:程氏集团。
林予下车,替他开门。
“程总,九点半有会议,我先带您去办公室。”
程远跟着他走进大堂。前台站着一个年轻女人,看见他,愣了一下,然后迅速低下头。程远经过的时候,她的目光追了他一步,又缩回去了。
又是那种眼神。
不是恨,是好奇。比嫌弃好一点,但也好不到哪去。
电梯门打开,林予按了十八楼。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,安静得能听见电梯绳的摩擦声。
“十八楼是董事长办公室。”林予说,“程正源先生给您安排了旁边的房间。”
程远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。黑色衣服,领口薄了,头发没怎么打理,垂在额前。脸色偏白,眼底有青。看起来不像程家的人。
电梯门开了。
走廊很长,铺着深灰色的地毯,墙上挂着画。程远不认识那些画,但看得出不便宜。走廊尽头是一扇深色木门,关着。旁边还有一扇门,开着。
林予带他走进那间开着的门。办公室不大,但东西很全。桌上放着一台电脑,一摞文件,一杯水。窗台上有一盆绿萝,叶子发黄,像是很久没人管了。
“这是您的办公室。”林予说,“会议在九点半,到时候我来接您。”
他退了出去。
程远在椅子上坐下。椅子很舒服,真皮的,可以调高度。他调了一下,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,然后翻开桌上的文件。
第一页:程氏集团组织架构图。
他看了三分钟,合上。
拿起水杯喝了一口。是温水。
他又看了眼窗台上的绿萝。叶子黄了,但土是湿的。有人浇过水,就在最近。
他拿起桌上的座机,拨了林予的手机。
“绿萝谁浇的?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。
“我。”林予说,“昨天下午浇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这间办公室是我的?”
“程砚女士安排的。”
程远挂了电话。
又是程砚。大姐。那个说“你挺像他的”然后走掉的女人。她安排了林予,安排了办公室,安排了绿萝的浇水时间。
但她不是程正源的人。
程远靠着椅背,闭上眼睛。
门外有脚步声。不是林予的。林予走路没声音。这个脚步声很稳,不紧不慢,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闷响。
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,然后走进来。
程远睁开眼。
门口站着一个男人。四十岁左右,戴眼镜,穿深蓝色西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他看着程远,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很标准,嘴角上扬的弧度精确得像量过。
“你就是程远?”他走过来,伸出手,“我叫陈知行,程总的特别助理。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找我。”
程远没握他的手。
陈知行的手悬在半空中,停了三四秒,然后自然地收回去。笑容没变。
“董事长想见你。”他说,“现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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程正源的办公室很大。
大到程远走进去的时候,觉得自己在穿过一个足球场。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,阳光从对面的大楼玻璃上反射进来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程正源坐在办公桌后面,面前摊着一堆文件,没抬头。
程远站在办公桌前,没坐。
过了大概两分钟,程正源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“坐。”
程远坐下。
程正源摘下眼镜,揉了揉鼻梁。他看起来比昨晚老了十岁,眼袋很深,法令纹像刀刻的。
“昨晚睡得好吗?”
“还行。”
“还行。”程正源重复了一遍。
“你母亲最近怎么样?”
程远看着他。
“你不知道?”
程正源的目光移开了,落在窗外。
“我和她很多年没联系了。”
程远没说话。他想起那个花园里的女人,侧脸,低头看书。佣人说她来过一次,拍完就走了。那是什么时候?三年前?五年前?他不知道。他甚至不确定那张照片是不是她。
“她死了。”程远说。
程正源的手停在桌上,一动不动。
过了很久,他说:“什么时候?”
“去年。”
程正源没问怎么死的,也没问为什么不通知他。他只是点了点头,重新戴上眼镜,低下头看文件。
“你去开会吧。”他说,“陈知行会带你。”
程远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
“程远。”
他停下来,没回头。
“你母亲叫什么名字?”
程远站在门口,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地毯上。
“你不知道?”他说。用的是和程正源刚才一模一样的语气。
他没等回答,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走廊里,林予站在墙边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。看见程远出来,他抬起头,笑了一下。
“会议室在七楼,我带您去。”
程远跟着他走进电梯。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,程远忽然说:“你查过我?”
林予按了七楼,转过身看着他。
“查过。”
“查到什么?”
“您在芬兰打过拳,十四岁到十七岁,战绩二十三胜十一负。没有教练,没有经纪公司,自己报名,自己打。”
程远看着他。
“还有呢?”
“您母亲去年三月去世,死因是肝癌。您在殡仪馆守了三天,火化之后一个人把骨灰撒进了海里。”
电梯到了七楼,门开了。
林予没动。
程远也没动。
“你为什么告诉我你查过我?”程远问。
林予转过头,看着他。电梯里的灯光是白色的,照在他脸上,显得皮肤更白,瞳孔更黑。
“因为您会查回来。”他说,“与其让您自己查到,不如我先说。”
程远看了他两秒,走出电梯。
会议室很大,一张长桌能坐二十个人。已经坐了七八个,全是中年男人,穿着深色西装,表情严肃。陈知行站在主席位旁边,看见程远进来,指了指主席位右侧第一个位置。
程远坐下。
那些人看着他。目光各异——有的好奇,有的冷漠,有的什么都没写,像在看一张白纸。
程正源最后进来,没看任何人,直接坐在主席位上。
“开会。”
会议的内容程远只听了个大概。地产,融资,股权。这些词他认识,但连在一起就成了一堵墙。他不着急。他坐在那里,安静地听,偶尔喝一口水。
会议进行到一半,有人推门进来。
是程逍。
他换了一身衣服,深色校服,胸口绣着一个校徽。书包单肩背着,头发还是乱的——但那种乱是精心打理过的乱。
他走进来的时候,整个会议室安静了一瞬。
不是因为他重要,是因为他不该出现在这里。
程逍没看任何人,径直走到程远对面,拉开椅子坐下。他把书包放在脚边,翘起腿,拿出手机,低头看。
程正源的脸色沉了一下,但没说话。
陈知行清了清嗓子,继续主持会议。
程远注意到程逍的手机屏幕——他在回消息。对方头像是一个侧影,看不清脸,只有轮廓。程逍打字很快,但每打几个字就停一下,像是在等对方回复。
他等的时候,拇指会无意识地在手机边框上敲两下。
那个动作很小,但程远看见了。
会议结束的时候,程逍站起来,把手机揣进口袋,拎起书包往外走。经过程远身边时,他停了一下。
“你开会的时候一直在看我的手机。”
程远抬起头看着他。
“你回消息的时候敲了两下边框。”程远说,“等回复的时候又敲了两下。”
程逍的表情没变,但他的耳尖红了。
很淡的红,在会议室的灯光下几乎看不出来。但程远看见了。
“关你什么事。”程逍说,然后走了。他走路的姿势和昨晚不一样——昨晚是踹门的,今天步子快了半拍,像是急着去什么地方。
程远看着他消失在门口。
林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。
“程逍少爷今年十七,在圣约翰学院读高二。”林予的声音很低,只有程远能听见,“他不住家里,在学校附近有个公寓。”
程远没回头。
“他自己住?”
林予沉默了一秒。
“名义上是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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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,程远回了办公室。
桌上又多了一摞文件。他坐下来,一本一本地翻。程氏集团的业务比他想象的复杂,也比他想象的烂。财报他看不太懂,但有些数字不对——毛利率比行业平均低了十个百分点,管理费用却高了十五个点。钱去哪了,他没找到答案。
五点半,林予敲门进来。
“程总,车备好了,送您回去。”
程远合上文件,站起来。
走到电梯口的时候,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。不是皮鞋,是运动鞋,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,但程远听出了那个节奏。
是程逍。
他从走廊那头走过来,书包单肩背着,一只手插在裤兜里。看见程远,他脚步没停,但在经过的瞬间说了一句话。
声音很轻,轻到林予肯定没听见。
但程远听见了。
“别动那间房里的东西。”
他走了。电梯门打开,程远走进去,林予跟在后面。
电梯下行的时候,程远忽然问:“那间房之前是谁住的?”
林予看着电梯按钮,没有马上回答。
“程逍少爷出生后,那间房一直是他的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他五岁之后就没住过了,但房间一直留着。佣人每天打扫,东西不许动。”
程远没说话。
五岁。和他去芬兰的年纪一样。
电梯到了一楼,门开了。
程远走出去,穿过大堂,上车。林予坐在副驾驶,车开出停车场,汇入晚高峰的车流。
程远靠在后排,看着窗外的霓虹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
他想起程逍的耳尖。那点红,和他踹门时的样子不像同一个人。
他又想起那个手机头像。侧影,轮廓看不清。
车开进度假村的大门,路灯亮着,两边的树在夜风里轻轻晃动。
程远下了车,走进房子。客厅里没人,灯开着,电视在放新闻,声音调得很低。
他上楼,经过程逍的房间——最里面那间,他现在住的那间。门关着。
他推开门,开灯。
房间和他离开时一样。床铺好了,桌上的水和点心没动过。他走到窗前,看着花园。灯没开,黑漆漆的。
他转身,看见床头柜上多了一样东西。
一个小瓶子,透明的,里面插着一枝白色的花。花瓣很小,在灯光下几乎是透明的。
他拿起来,闻了一下。没味道。
瓶底压着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两个字:晚安。
字迹工整,像练过书法。
程远把纸条折好,放进口袋。
他把花放在床头,关了灯,躺在床上。窗外有光透进来,在地板上投出一块方形的亮斑。
走廊里有脚步声。
很轻,不是林予的。林予的脚步声是没有声音的。这个脚步声有,但轻得像猫。
在门口停了一下。
然后一张纸条从门缝下面塞进来。
程远没动。
他等脚步声远了,才坐起来,走到门口,捡起纸条。
上面写着:有人在看你。小心。
字迹和“晚安”不一样。这个字很潦草,像是匆忙写的。
程远把纸条折好,和之前那张放在一起。
他躺回床上,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到美工刀的塑料壳。
走廊里又传来脚步声。这次是两个人的,一前一后。前面那个步子很轻,后面那个更轻,像在跟踪。
前面那个在林予房间门口停了。后面那个也停了。
然后门开了。
有人进去了。
程远坐起来,没开灯,走到门边,把耳朵贴在门上。
隔壁传来很低的声音,听不清在说什么。然后是林予的声音,很平静,就两个字。
“请回。”
门关上了。
脚步声远了,这次是一个人。
程远回到床上,躺下。
天花板很高,窗外的光在地板上投出一块方形的亮斑。和昨晚一样。
他闭上眼睛。
隔壁住着一个不知道是谁的人。走廊里有人在看他。床头多了一枝没有味道的花。
这个家里,没有一个人是真的。
但那个说“晚安”的人,字迹很工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