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远没睡着。
走廊安静了二十分钟后,他听见隔壁的门又开了。这次脚步声很轻,是一个人,往楼梯方向去了。
他看了眼手机。凌晨一点十二分。
翻了个身,闭上眼。脑子里翻来覆去的不是程逍的耳尖,不是那两张纸条,是林予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与其让您自己查到,不如我先说。”
主动交代,是控制信息最好的方式。他告诉你什么,就意味着他不想让你知道别的什么。
程远睁开眼,坐起来。床头柜上那枝白花在黑暗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。他伸手摸了摸花瓣,凉的,滑的。
他躺回去,这次睡着了。
梦里他在芬兰的训练馆,沙袋在晃,但他打不动。手抬不起来,像灌了铅。角落里那个老人看着他,嘴唇在动,但听不见声音。
他想走近,脚也迈不动。
闹钟响的时候他一身冷汗。
七点。比昨天晚了一刻钟。
他坐起来,按了按右肩。旧伤,在芬兰打拳的时候留下的,阴天或者没睡好的时候会酸。今天两种都占了。
洗漱的时候他看了眼镜子。眼底的青没褪,嘴角多了一道干裂的口子——不知道什么时候裂的,可能是睡觉时咬的。
换了衣服。还是那件黑色,领口又薄了一点。
下楼。
餐厅今天有人。
程砚坐在长桌靠窗的位置,面前是一杯茶,一份三明治,切成了四块,只吃了一块。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毛衣,头发披着,看起来比昨晚温柔。
看见程远,她笑了一下。
“早。睡得好吗?”
程远在她对面坐下。佣人端上咖啡,这次不是壶,是直接端了一杯煮好的。程远喝了一口。不酸不苦,味道正好。
“还行。”
“还行。”程砚重复了一遍,和程正源一样的习惯,“你这个‘还行’,到底是好还是不好?”
程远没回答。
程砚也不在意,拿起三明治又咬了一口,慢慢嚼着。她吃东西的样子很安静,不发出声音,嘴唇几乎不动。
“林予煮的粥你喝了?”她问。
“喝了。”
“他人怎么样?”
程远放下咖啡杯,看着她。
“你安排的,你不知道?”
程砚笑了。那个笑容和昨晚一样,眼尾更垂了,看起来无害。
“我安排的人,我当然知道。”她说,“但我想听听你的感觉。”
程远看了她两秒。
“走路没声音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虎口有茧。练过散打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他在等我。”
程砚的笑容没变,但眼神动了一下。很细微,像水面被风吹皱了一瞬。
“等你?”
“他六点起床,端着托盘等到八点。”程远说,“他算好了时间。但他不知道我几点起,所以他只能等。端着粥等了一个小时,粥还是热的。说明他有保温的工具,或者他每隔二十分钟换一碗。”
程砚放下三明治,拿起餐巾纸擦了擦手指。
“就这些?”
“他告诉你他查过我。”
“他应该告诉你。”程砚说,“他是我安排的人,但我不养没用的人。他会查你,也会查别人。”
程远没接话。
程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目光落在窗外。花园里有一个园丁在修剪灌木,剪刀咔嚓咔嚓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,很轻。
“程远。”她说,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,“这个家里,你能信的人不多。”
“包括你?”
程砚转过头看着他,眼神很平静。
“包括我。”
她站起来,拿起包,走到程远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。
“但你至少可以信他不会害你。”她说,“这一点,我保。”
她走了。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,声音清脆,一下一下,远了。
程远坐在那里,把那杯咖啡喝完。不会害他。不是“不会骗他”,不是“不会利用他”。是不会害他。这个用词,程砚选得很小心。
林予在八点整出现。
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卫衣,帽子上的绳子系了个结。托盘上还是一碗粥,一碟小菜,一个剥好的水煮蛋。和昨天一模一样。
他把托盘放在程远面前。
程远没动。
“林予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昨晚去了哪里?”
林予的手顿了一下。很轻,几乎看不出来。但程远在看他的手。
“一点十二分你出了门。”程远说,“四十三分钟后回来的。”
林予看着他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没有惊讶,没有慌张,甚至没有“你怎么知道”的好奇。
“您没睡着。”他说。
“我问你去了哪里。”
林予沉默了两秒。
“楼下。接了通电话。”
“谁的?”
“不能说。”
程远看着他。他说“不能说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,不是敷衍,是真的“不能说”。就像在说一个事实——天是蓝的,水是烫的,这件事我不能告诉你。
程远拿起勺子,喝了一口粥。
“下次出去,走楼梯。电梯有监控。”
林予愣了一下。然后笑了。这次的笑容和之前不一样,不是那种标准的、温和的笑,而是嘴角真的歪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
程远没再看他,低头喝粥。右肩又酸了,他活动了一下肩膀,骨头发出轻微的响声。
林予注意到了。
“您的肩膀怎么了?”
“旧伤。”
“练拳留下的?”
程远没回答。
林予没追问,但他站在那里没走。程远喝粥的时候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右肩上,持续了大概三四秒,然后移开了。
粥喝完,蛋吃完。程远站起来,林予收了托盘,跟在他身后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程远忽然停下来,转过身。
林予也停下来。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步。程远低头看着他——林予比他矮一点,大概五公分,但站得很直,没有因为距离近而后退。
程远伸手,捏住了林予卫衣帽子上的绳结。
不是拉,是捏住。拇指和食指扣在绳结的两端,像握一枚棋子。
林予没动。
“你身上有味道。”程远说。
“什么味道?”
“不知道。不是香水。不是洗衣液。”
程远松开手,转身走了。
林予站在原地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卫衣,把被捏歪的绳结重新理正。
然后他跟上去,走路还是没有声音。
车上,程远靠在后排,闭着眼。右肩越来越酸,酸到手指有点发麻。他没说。
林予坐在副驾驶,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。
“程总,今天上午没有会议。程正源先生让您去一趟法务部,签几份文件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下午三点,程砚女士约了您喝茶。”
“嗯。”
林予没再说话。
车开到公司楼下,程远下车的时候右肩猛地抽了一下。他没忍住,皱了下眉。
林予看见了。
“程总。”
“没事。”
程远走进大堂。今天前台换了个人,是个年轻男人,看见他点了下头。程远经过的时候,那个人的目光追了他两步,和昨天那个女人一样。
到了办公室,程远坐下,把右臂垂在身侧,慢慢活动手腕。肩膀里面像有一根筋被扯着,每动一下都酸。
有人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
门开了。林予端着一杯水走进来,放在桌上。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方盒,打开,里面是一贴膏药。
“这个对旧伤有用。”他说。
程远看着那贴膏药。
“你随身带的?”
“从昨晚开始带的。”
程远没接。
“我不需要。”
林予把膏药放在桌上,没收回盒子。
“您右肩抬不过九十度了。”他说,“今天不贴,明天会更严重。”
程远看着他。
“你是生活助理,不是医生。”
“我是生活助理。”林予说,“让您生活得舒服一点,是我的工作。”
程远没说话。他拿起那贴膏药,撕开包装,闻了一下。味道很冲,是中药。
他把膏药放在桌上,没贴。
“你可以出去了。”
林予没动。
“程总。”
“出去。”
林予看了他一眼,转身走了。门关上的声音很轻,几乎听不见。
程远靠着椅背,闭上眼。右肩还在酸。
他睁开眼,拿起那贴膏药,解开衬衫扣子,把膏药贴在了右肩上。
贴歪了。
他懒得撕下来重贴。
下午三点,程砚约在楼下咖啡厅。
咖啡厅不在程氏大楼里,在隔壁那栋楼的底商。走过去大概三分钟。林予跟着,但没进咖啡厅,站在门口等着。
程砚已经在了。靠窗的卡座,面前是一杯拿铁,奶泡上拉了一朵花。
程远坐下,点了一杯美式。
“你肩膀怎么了?”程砚看了一眼他的右肩。
“没事。”
“林予没给你拿膏药?”
程远看着她。
“你连这个都知道?”
程砚笑了一下。“他昨晚问过我,你以前打拳,容易伤哪里。我说我不知道,让他自己查。”
程远没说话。
美式端上来了,他喝了一口。苦的。
程砚端起拿铁,没喝,又放下了。
“程远,有件事我要告诉你。”
“说。”
“程正源让你回来,不是因为你姓程。”
程远看着她。
“他需要一个人。”程砚说,“一个不在任何派系里的人。董事会里那些人,每个人都想咬一口程氏。老陈——陈知行——跟了他十五年,但他也是别人的人。”
“谁的人?”
程砚没回答。
“你也是程家的人。”程远说。
“我是。”程砚说,“但我嫁出去了。程家的东西,我拿不到,也不想拿。”
她看着窗外,阳光照在她脸上,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“他让你回来,是让你当靶子。”
程远喝了一口美式。
“靶子。”
“对。一个突然出现的私生子,有继承权,但没有根基。所有人都会盯着你,咬你,试探你。而他会在这段时间里,把该清的人清掉。”
程远放下杯子。
“你告诉我这些,不怕我不干了?”
程砚转过头看着他,眼神很认真。
“你不会走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母亲。”
程远的手停在杯子上。
“你知道什么?”
“我知道她是谁。”程砚说,“我也知道她为什么走。”
她站起来,拿起包。
“今天就到这里。”
她走了。高跟鞋的声音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一串清脆的响,远了。
程远坐在那里,咖啡凉了。
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,凉的苦比热的苦更难咽。
他放下杯子,看见杯垫下面压着一张纸条。不是咖啡厅的杯垫,是程砚带来的。
上面写着一个地址。
程远把纸条折好,放进口袋。
走出去的时候,林予还在门口。他靠着墙,低头看手机。看见程远出来,他抬起头,笑了一下。
“回公司还是回家?”
“回公司。”
林予跟上来。走了两步,程远忽然停下来。
“林予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为什么要做这份工作?”
林予想了想。
“因为需要钱。”
“多少钱?”
林予看着他,没回答。
程远也没追问。他转身继续走。右肩的膏药开始发热了,贴歪了的地方硌得有点不舒服,但酸确实轻了一点。
他想起林予说“需要钱”的时候,语气和说“不能说”一样平静。像是在说一个事实,也像是在说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。
回到办公室,程远把门关上。
他坐在椅子上,拿出手机,搜了程砚给他的那个地址。在城西,老城区,一条他从来没听过的巷子。
他又搜了那条巷子附近的地图。有一个社区医院,一个菜市场,一个废品收购站。
没有别的了。
他把手机放下,翻开桌上的文件。今天法务部送来的几份他还没签,都是股权转让的附件,密密麻麻的字。
他看了两页,停下来。
第三页的附件里,夹了一张纸。不是打印的,是手写的。上面只有一句话:
你母亲的东西,在我这里。来拿。
没有署名。
程远把那张纸抽出来,翻到背面。背面画了一个符号,一个圆,中间一条竖线。像是某种标记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纸折好,和程砚的纸条放在一起。
五点半,林予敲门。
“程总,车备好了。”
程远站起来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停下来。
“林予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晚不用煮面了。”
林予看着他。
“我不饿。”
“好。”
下楼,上车。程远靠在后排,右肩不酸了。膏药的热度还在,贴歪的地方已经习惯了。
他看着窗外。城市的黄昏很短,太阳一落,天就黑了。霓虹灯亮起来,红的绿的蓝的,把整条街照得像一个巨大的游乐场。
他想起那张手写的纸条。字迹和“晚安”不一样,和“有人在看你”也不一样。这是第三种字迹。
三种字迹,三个不同的人。
或者说,一个人用了三种不同的笔迹。
他闭上眼。
车开进度假村的时候,天已经完全黑了。路灯亮着,两边的树在夜风里轻轻晃动。
程远下了车,走进房子。客厅灯开着,没人。
他上楼,走到自己房间门口,停下来。
门缝下面塞着一张纸条。
他弯腰捡起来。
上面写着:别去那个地址。
字迹和“晚安”一样,工整,像练过书法。
程远把纸条折好,打开门,进屋。
床头柜上的白花还插在瓶子里,花瓣没有蔫,在灯光下还是透明的。
他坐在床边,把那三张纸条和程砚的地址摆在一起。
“晚安”——工整,白花。
“有人在看你。小心。”——潦草。
“别去那个地址。”——工整。
两种字迹,三张纸条。工整的那个说了“晚安”,又说了“别去”。潦草的那个说了“小心”。
程远靠回床上。
隔壁传来很轻的声音。不是脚步声,是抽屉拉开又关上的声音。
然后安静了。
程远关了灯,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到美工刀的塑料壳。
他闭上眼。
今天程砚告诉他,他是靶子。
但靶子不会自己找箭。
他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