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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 水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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程远没睡着。


走廊安静了二十分钟后,他听见隔壁的门又开了。这次脚步声很轻,是一个人,往楼梯方向去了。


他看了眼手机。凌晨一点十二分。


翻了个身,闭上眼。脑子里翻来覆去的不是程逍的耳尖,不是那两张纸条,是林予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与其让您自己查到,不如我先说。”


主动交代,是控制信息最好的方式。他告诉你什么,就意味着他不想让你知道别的什么。


程远睁开眼,坐起来。床头柜上那枝白花在黑暗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。他伸手摸了摸花瓣,凉的,滑的。


他躺回去,这次睡着了。


梦里他在芬兰的训练馆,沙袋在晃,但他打不动。手抬不起来,像灌了铅。角落里那个老人看着他,嘴唇在动,但听不见声音。


他想走近,脚也迈不动。


闹钟响的时候他一身冷汗。


七点。比昨天晚了一刻钟。


他坐起来,按了按右肩。旧伤,在芬兰打拳的时候留下的,阴天或者没睡好的时候会酸。今天两种都占了。


洗漱的时候他看了眼镜子。眼底的青没褪,嘴角多了一道干裂的口子——不知道什么时候裂的,可能是睡觉时咬的。


换了衣服。还是那件黑色,领口又薄了一点。


下楼。


餐厅今天有人。


程砚坐在长桌靠窗的位置,面前是一杯茶,一份三明治,切成了四块,只吃了一块。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毛衣,头发披着,看起来比昨晚温柔。


看见程远,她笑了一下。


“早。睡得好吗?”


程远在她对面坐下。佣人端上咖啡,这次不是壶,是直接端了一杯煮好的。程远喝了一口。不酸不苦,味道正好。


“还行。”


“还行。”程砚重复了一遍,和程正源一样的习惯,“你这个‘还行’,到底是好还是不好?”


程远没回答。


程砚也不在意,拿起三明治又咬了一口,慢慢嚼着。她吃东西的样子很安静,不发出声音,嘴唇几乎不动。


“林予煮的粥你喝了?”她问。


“喝了。”


“他人怎么样?”


程远放下咖啡杯,看着她。


“你安排的,你不知道?”


程砚笑了。那个笑容和昨晚一样,眼尾更垂了,看起来无害。


“我安排的人,我当然知道。”她说,“但我想听听你的感觉。”


程远看了她两秒。


“走路没声音。”


“还有呢?”


“虎口有茧。练过散打。”


“还有呢?”


“他在等我。”


程砚的笑容没变,但眼神动了一下。很细微,像水面被风吹皱了一瞬。


“等你?”


“他六点起床,端着托盘等到八点。”程远说,“他算好了时间。但他不知道我几点起,所以他只能等。端着粥等了一个小时,粥还是热的。说明他有保温的工具,或者他每隔二十分钟换一碗。”


程砚放下三明治,拿起餐巾纸擦了擦手指。


“就这些?”


“他告诉你他查过我。”


“他应该告诉你。”程砚说,“他是我安排的人,但我不养没用的人。他会查你,也会查别人。”


程远没接话。


程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目光落在窗外。花园里有一个园丁在修剪灌木,剪刀咔嚓咔嚓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,很轻。


“程远。”她说,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,“这个家里,你能信的人不多。”


“包括你?”


程砚转过头看着他,眼神很平静。


“包括我。”


她站起来,拿起包,走到程远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。


“但你至少可以信他不会害你。”她说,“这一点,我保。”


她走了。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,声音清脆,一下一下,远了。


程远坐在那里,把那杯咖啡喝完。不会害他。不是“不会骗他”,不是“不会利用他”。是不会害他。这个用词,程砚选得很小心。


林予在八点整出现。


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卫衣,帽子上的绳子系了个结。托盘上还是一碗粥,一碟小菜,一个剥好的水煮蛋。和昨天一模一样。


他把托盘放在程远面前。


程远没动。


“林予。”


“嗯。”


“你昨晚去了哪里?”


林予的手顿了一下。很轻,几乎看不出来。但程远在看他的手。


“一点十二分你出了门。”程远说,“四十三分钟后回来的。”


林予看着他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没有惊讶,没有慌张,甚至没有“你怎么知道”的好奇。


“您没睡着。”他说。


“我问你去了哪里。”


林予沉默了两秒。


“楼下。接了通电话。”


“谁的?”


“不能说。”


程远看着他。他说“不能说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,不是敷衍,是真的“不能说”。就像在说一个事实——天是蓝的,水是烫的,这件事我不能告诉你。


程远拿起勺子,喝了一口粥。


“下次出去,走楼梯。电梯有监控。”


林予愣了一下。然后笑了。这次的笑容和之前不一样,不是那种标准的、温和的笑,而是嘴角真的歪了一下。


“好。”


程远没再看他,低头喝粥。右肩又酸了,他活动了一下肩膀,骨头发出轻微的响声。


林予注意到了。


“您的肩膀怎么了?”


“旧伤。”


“练拳留下的?”


程远没回答。


林予没追问,但他站在那里没走。程远喝粥的时候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右肩上,持续了大概三四秒,然后移开了。


粥喝完,蛋吃完。程远站起来,林予收了托盘,跟在他身后。


走到门口的时候,程远忽然停下来,转过身。


林予也停下来。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步。程远低头看着他——林予比他矮一点,大概五公分,但站得很直,没有因为距离近而后退。


程远伸手,捏住了林予卫衣帽子上的绳结。


不是拉,是捏住。拇指和食指扣在绳结的两端,像握一枚棋子。


林予没动。


“你身上有味道。”程远说。


“什么味道?”


“不知道。不是香水。不是洗衣液。”


程远松开手,转身走了。


林予站在原地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卫衣,把被捏歪的绳结重新理正。


然后他跟上去,走路还是没有声音。


车上,程远靠在后排,闭着眼。右肩越来越酸,酸到手指有点发麻。他没说。


林予坐在副驾驶,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。


“程总,今天上午没有会议。程正源先生让您去一趟法务部,签几份文件。”


“嗯。”


“下午三点,程砚女士约了您喝茶。”


“嗯。”


林予没再说话。


车开到公司楼下,程远下车的时候右肩猛地抽了一下。他没忍住,皱了下眉。


林予看见了。


“程总。”


“没事。”


程远走进大堂。今天前台换了个人,是个年轻男人,看见他点了下头。程远经过的时候,那个人的目光追了他两步,和昨天那个女人一样。


到了办公室,程远坐下,把右臂垂在身侧,慢慢活动手腕。肩膀里面像有一根筋被扯着,每动一下都酸。


有人敲门。


“进来。”


门开了。林予端着一杯水走进来,放在桌上。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方盒,打开,里面是一贴膏药。


“这个对旧伤有用。”他说。


程远看着那贴膏药。


“你随身带的?”


“从昨晚开始带的。”


程远没接。


“我不需要。”


林予把膏药放在桌上,没收回盒子。


“您右肩抬不过九十度了。”他说,“今天不贴,明天会更严重。”


程远看着他。


“你是生活助理,不是医生。”


“我是生活助理。”林予说,“让您生活得舒服一点,是我的工作。”


程远没说话。他拿起那贴膏药,撕开包装,闻了一下。味道很冲,是中药。


他把膏药放在桌上,没贴。


“你可以出去了。”


林予没动。


“程总。”


“出去。”


林予看了他一眼,转身走了。门关上的声音很轻,几乎听不见。


程远靠着椅背,闭上眼。右肩还在酸。


他睁开眼,拿起那贴膏药,解开衬衫扣子,把膏药贴在了右肩上。


贴歪了。


他懒得撕下来重贴。


下午三点,程砚约在楼下咖啡厅。


咖啡厅不在程氏大楼里,在隔壁那栋楼的底商。走过去大概三分钟。林予跟着,但没进咖啡厅,站在门口等着。


程砚已经在了。靠窗的卡座,面前是一杯拿铁,奶泡上拉了一朵花。


程远坐下,点了一杯美式。


“你肩膀怎么了?”程砚看了一眼他的右肩。


“没事。”


“林予没给你拿膏药?”


程远看着她。


“你连这个都知道?”


程砚笑了一下。“他昨晚问过我,你以前打拳,容易伤哪里。我说我不知道,让他自己查。”


程远没说话。


美式端上来了,他喝了一口。苦的。


程砚端起拿铁,没喝,又放下了。


“程远,有件事我要告诉你。”


“说。”


“程正源让你回来,不是因为你姓程。”


程远看着她。


“他需要一个人。”程砚说,“一个不在任何派系里的人。董事会里那些人,每个人都想咬一口程氏。老陈——陈知行——跟了他十五年,但他也是别人的人。”


“谁的人?”


程砚没回答。


“你也是程家的人。”程远说。


“我是。”程砚说,“但我嫁出去了。程家的东西,我拿不到,也不想拿。”


她看着窗外,阳光照在她脸上,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

“他让你回来,是让你当靶子。”


程远喝了一口美式。


“靶子。”


“对。一个突然出现的私生子,有继承权,但没有根基。所有人都会盯着你,咬你,试探你。而他会在这段时间里,把该清的人清掉。”


程远放下杯子。


“你告诉我这些,不怕我不干了?”


程砚转过头看着他,眼神很认真。


“你不会走。”


“为什么?”


“因为你母亲。”


程远的手停在杯子上。


“你知道什么?”


“我知道她是谁。”程砚说,“我也知道她为什么走。”


她站起来,拿起包。


“今天就到这里。”


她走了。高跟鞋的声音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一串清脆的响,远了。


程远坐在那里,咖啡凉了。


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,凉的苦比热的苦更难咽。


他放下杯子,看见杯垫下面压着一张纸条。不是咖啡厅的杯垫,是程砚带来的。


上面写着一个地址。


程远把纸条折好,放进口袋。


走出去的时候,林予还在门口。他靠着墙,低头看手机。看见程远出来,他抬起头,笑了一下。


“回公司还是回家?”


“回公司。”


林予跟上来。走了两步,程远忽然停下来。


“林予。”


“嗯。”


“你为什么要做这份工作?”


林予想了想。


“因为需要钱。”


“多少钱?”


林予看着他,没回答。


程远也没追问。他转身继续走。右肩的膏药开始发热了,贴歪了的地方硌得有点不舒服,但酸确实轻了一点。


他想起林予说“需要钱”的时候,语气和说“不能说”一样平静。像是在说一个事实,也像是在说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。


回到办公室,程远把门关上。


他坐在椅子上,拿出手机,搜了程砚给他的那个地址。在城西,老城区,一条他从来没听过的巷子。


他又搜了那条巷子附近的地图。有一个社区医院,一个菜市场,一个废品收购站。


没有别的了。


他把手机放下,翻开桌上的文件。今天法务部送来的几份他还没签,都是股权转让的附件,密密麻麻的字。


他看了两页,停下来。


第三页的附件里,夹了一张纸。不是打印的,是手写的。上面只有一句话:


你母亲的东西,在我这里。来拿。


没有署名。


程远把那张纸抽出来,翻到背面。背面画了一个符号,一个圆,中间一条竖线。像是某种标记。


他看了很久。


然后他把纸折好,和程砚的纸条放在一起。


五点半,林予敲门。


“程总,车备好了。”


程远站起来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停下来。


“林予。”


“嗯。”


“今晚不用煮面了。”


林予看着他。


“我不饿。”


“好。”


下楼,上车。程远靠在后排,右肩不酸了。膏药的热度还在,贴歪的地方已经习惯了。


他看着窗外。城市的黄昏很短,太阳一落,天就黑了。霓虹灯亮起来,红的绿的蓝的,把整条街照得像一个巨大的游乐场。


他想起那张手写的纸条。字迹和“晚安”不一样,和“有人在看你”也不一样。这是第三种字迹。


三种字迹,三个不同的人。


或者说,一个人用了三种不同的笔迹。


他闭上眼。


车开进度假村的时候,天已经完全黑了。路灯亮着,两边的树在夜风里轻轻晃动。


程远下了车,走进房子。客厅灯开着,没人。


他上楼,走到自己房间门口,停下来。


门缝下面塞着一张纸条。


他弯腰捡起来。


上面写着:别去那个地址。


字迹和“晚安”一样,工整,像练过书法。


程远把纸条折好,打开门,进屋。


床头柜上的白花还插在瓶子里,花瓣没有蔫,在灯光下还是透明的。


他坐在床边,把那三张纸条和程砚的地址摆在一起。


“晚安”——工整,白花。

“有人在看你。小心。”——潦草。

“别去那个地址。”——工整。


两种字迹,三张纸条。工整的那个说了“晚安”,又说了“别去”。潦草的那个说了“小心”。


程远靠回床上。


隔壁传来很轻的声音。不是脚步声,是抽屉拉开又关上的声音。


然后安静了。


程远关了灯,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到美工刀的塑料壳。


他闭上眼。


今天程砚告诉他,他是靶子。


但靶子不会自己找箭。


他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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多余的那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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多余的那个

作者: 早冬晚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