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人当面骂过他。
是佣人看他的眼神里,自己长出来的。
程远六岁学会读这种眼神。在芬兰,他母亲的佣人换过一茬又一茬,每一个看他都像看一件不该出现在屋里的东西——不是恨,是嫌。嫌他多余,嫌他碍眼,嫌他挡了谁的路。
他没名字。
他母亲生他时随手翻了页书,指了个词:Lauri。他父亲姓程,但没人给他取名。后来程家来电话说要接他回去,那头问孩子叫什么,这头沉默半晌,说:程远吧。
远。遥远的远。多余的那个。
飞机落地时他没睡着。
十个小时,旁边的人换了三拨,他一句话没说。空姐问他喝什么,他说水。空姐没听清,又问一遍,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说的是芬兰语。
改口说水。嗓子没动,只出了气。
舱门开了,他最后一个走出去。
没人接他。
他在出口站了十几分钟,看见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举着纸板,上头写着“程远”。那人扫他一眼,说走。
他只有一个旧背包,拉链坏了一半,用别针别着。
车上没人说话。他靠在车窗上看外面,楼很高,灯很亮。车开了一个多小时,进了一道铁门。两边是树,路宽,灯亮。最后停在一栋大房子前面。
司机说到了。
门口站着两个人,一男一女,中年。男的看他一眼,说了句“进来”,转身进屋。
他跟进去。
客厅大。沙发上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,梳得整齐,眉眼温和但眼睛深。旁边坐着一个保养很好的女人,没看他。
对面椅子上坐着一个年轻女人,长发,眉眼温柔。她看了程远一眼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。
旁边还有一个年轻男人,翘着腿玩手机,头都没抬。黑发微卷,有点乱,眼尾往上挑。穿了一件深色外套,整个人又拽又懒。
他看了程远一眼,嘴角动了一下,又低头玩手机。
不是好奇,不是厌恶——是懒得看。
程远站在客厅中间。
他知道那个头发花白的男人是谁——程正源。生物学上的父亲。从来没给他寄过一分钱。
程正源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在那边过得怎么样?”
程远想了想。没饿死,没冻死,没被打死。
“还行。”
“还行。”程正源重复了一遍,“坐。”
程远看了看周围,没找到空的椅子。
玩手机的男人又抬头了:“傻站着干嘛?”
程远没说话。
“让你坐就坐。”那个保养很好的女人开口了,“老周,搬把椅子来。”
佣人搬了把椅子放在边上。程远坐下了。
那个年轻女人笑了,声音很轻。她笑起来眼尾更垂了,看起来很温柔。“爸,您这是从哪儿找回来的?”
程正源瞪了她一眼,她就不说了。但笑还在脸上。
程远看着这一切。这种被人打量、被人嫌弃的目光,他五岁就会读了。
“你住三楼,最里面那间。”程正源说,“明天去公司,有人带你熟悉业务。”
程远说好。
他站起来,拎起背包往楼梯走。背包带子勒进肩膀,旧帆布蹭着楼梯扶手,发出沙沙声。在这个安静的大房子里,声音刺耳。
没人回头看,但所有人都听见了。
身后有人跟上来。是那个年轻女人。
“我叫程砚,你大姐。”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,“你别多想。”
程远停下脚步,看着她。
她笑了一下,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。
“你挺像他的。”她说,没等程远反应,就走了。
程远继续上楼。找到最里面那间房,推门进去。房间很大,床单是新的,桌上放着一瓶水和一盒点心。
他放下背包,坐在床边。床很软,不习惯。他在芬兰睡的床垫是自己从二手市场拖回来的,中间塌了一块。
他坐了一会儿,走到窗前。窗外是花园,灯没开,黑漆漆的。
门外有脚步声。越来越近,在门口停下。
有人敲门。
他没应。
门自己开了。
进来的是一个年轻男人,比他矮一点,穿着浅色外套。黑发柔软,眼睛圆,瞳孔亮,皮肤冷白。看到程远的时候笑了一下,那个笑容温软无害,看起来温柔又明朗。
但程远注意到他端托盘的方式。指尖朝内,虎口朝上。
“程总,我是新来的生活助理,林予。”他把托盘放在桌上,“您晚上还没吃饭吧?我煮了面。”
程远看着他,没说话。
“谁让你来的?”
“程砚女士安排的。”林予说,把筷子摆好,“面趁热吃。”
程远看了一眼那碗面。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,撒了一点葱花。
他看了一眼林予的手——虎口有茧。
“你练过什么?”
林予愣了一下。“会一点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散打。”
程远没再问。他端起碗,吃了一口。面不烫,温度刚好。
房间很安静,筷子碰着碗沿的声音格外清楚。窗外远处有车灯扫过天花板,又消失了。
林予没走,站在门边等着。程远吃得很慢,一口一口。
他吃完了,把碗放下。
“你可以走了。”
林予没动。“程总,我的工作时间是24小时,住隔壁。您随时叫我。”
他端起托盘,走到门口,停下来。
“对了,程总,卫生间热水器开关在右手边,往左是热水。毛巾在架子上,蓝色的那条是新的。”
程远看着他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没住过这间?”
林予笑了一下。“您进来之后没开过灯。”
程远没说话。
林予又说:“而且您进门的时候,先往左摸了一下墙。”
程远的视线落在他脸上,停了一瞬。
“你进门之前,在门口站了四秒。”
林予的笑容没变,但他的视线从程远脸上移到了床头柜的空碗上,又移回来。
“您在听脚步声。”
程远没回答。
林予安静地退了出去,门轻轻关上。
程远把碗放在床头柜上,躺回床上。
隔壁住着一个他说“可以走了”却没走的人。
他想起那碗面的温度。在芬兰,没有人会算好这个时间。
他翻了个身,闭上眼。没睡着。
脑子里自动开始过东西——十三岁看拳,十四岁上场。输过十几次,肋骨断过,鼻梁差点没了。学会了挨打的时候怎么卸力,倒地的时候怎么护住要害。
打拳不是为了证明什么,是为了钱。赢一场够活三个月。输了自己养伤。他残了没人管他,所以他不能残。
那些画面像旧录像带,翻来覆去地放。
他睁开眼,坐起来,打开背包。里面有两件换洗衣服、一本护照、一本芬兰语小说,还有一张照片——一个年轻女人的侧脸,在花园里低头看书。照片背面没有字。佣人说过,她来过一次,拍完就走了。
他把照片放回去,从背包夹层里摸出一把美工刀。
很小,刀片只推出来两厘米。但在芬兰,这东西在他枕头下面放了三年。
他把美工刀塞进枕头底下,重新躺下。
天花板很高,窗外有光透进来,在地板上投出一块方形的亮斑。
门外又传来脚步声。
这次不是一个人。是两个人的脚步,一前一后。前面那个步子很重,带着火气。
门没敲。
“砰”的一声被踹开了。
门口站着那个玩手机的年轻男人——老三。他身后跟着一个佣人,缩着脖子。
老三看了一眼程远,又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空碗,脸色沉下来。
“谁让你住这间的?”
程远坐起来,看着他,没说话。
老三走进来,步子不快,但每一下都像踩在别人胸口上。他在床边停下来,低头看着程远。
“我让你说话。”
程远还是没说话。
老三忽然笑了。那个笑容很冷,和他拽拽的长相不一样,笑起来像刀片。
“你知道上一个碰我东西的人怎么样了吗?”
程远看着他。
“不知道。”
老三弯下腰,凑近了一点。
“住了三个月院。”
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。
林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。他没进来,就站在那里,手里什么都没拿。但程远注意到他的重心已经移到前脚掌了——散打里的准备姿势。那个站姿又不太像省队出来的,脚掌和膝盖的角度不对,说不上来哪里,但不像正规训练的路子。
老三也注意到了。他直起身,转头看了林予一眼。
“你谁?”
“程总的助理。”林予说,声音不大,但很稳。
老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嘴角一撇。
“新来的?”他又转头看程远,“行,你厉害。第一天就带人住我房间。”
他走到门口,停下来,没回头。
“明天早上之前,搬出去。”
门没关。走廊里的光照进来,在老三的背影上勾出一条线。
他走了。
程远坐在床上,看着门口的林予。
林予没看他,在看走廊的方向。过了几秒,他转过头,又笑了。那个温软无害的笑容重新回到脸上。
“程总,我帮您收拾一下?”
程远看着他。
“不用。”
林予点了点头,转身要走。
“林予。”程远忽然叫住他。
林予回头。
程远看了他两秒,说:“你煮的面,盐放少了。”
林予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这次的笑容和之前不一样,没那么标准,嘴角歪了一点。
“下次多放。”
他带上了门。
程远把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到美工刀的塑料壳。
走廊里又传来脚步声。很轻,不是老三的。是那种刻意压低了脚板、不想被人听到的步子。
在林予房间门口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往前,远了。
程远没动。
他闭上眼睛,把呼吸放慢。手指扣在美工刀的推钮上。
这个家里,没有一个人是真的。
但那个说“下次多放”的人,笑歪了嘴角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