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小时后,会议进入下一个议题:选角。
“主角的形象建模,我们扫描了三百个演员的脸部数据,用AI合成了一个最符合‘破碎感’的原型。”负责角色建模的女孩调出一张全息人脸,悬浮在会议桌上空。
那是一张很美的脸。年轻,苍白,眼睛很大,瞳孔里倒映着细碎的星光。但她的表情是空的,像一尊精致的瓷娃娃。
“这是基于大数据生成的‘最美哭脸’。”女孩解释,“我们分析了近十年所有文艺片里女主角哭泣的镜头,提取了最打动人心的五官特征、肌肉微表情、眼泪滑落的轨迹,然后合成出了这张脸。理论上,她哭的时候,能激发观众最高程度的共情。”
林星晚盯着那张悬浮的脸,看了很久。
“但她是假的。”她说。
所有人都看向她。
“我的意思是,”林星晚组织着语言,“她太完美了。完美的破碎,完美的悲伤,完美的……像一件精心设计的产品。但真实的人,在崩溃的时候,不会这么美。会流鼻涕,会妆花,会表情扭曲,会丑。”
她顿了顿,想起那天在安全通道里,自己蹲在地上干呕的样子。想起镜子里,那张苍白、浮肿、被泪水彻底摧毁的脸。
“我要的不是美,是真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但很清晰,“哪怕丑,哪怕狼狈,哪怕不堪入目。我要观众看到的是一个人,不只是一个数据。”
技术员们面面相觑。
“但从技术角度……”负责建模的女孩犹豫道,“过于真实的负面表情,可能会引发观众的不适,甚至……反感。我们之前做过用户测试,观众更愿意为‘美强惨’买单,而不是‘真惨’。”
“但我们要拍的,不就是‘真惨’吗?”林星晚反问,“如果连直面真实的勇气都没有,我们凭什么说自己要‘重建’?重建的前提,是先承认废墟的存在。而废墟,本来就是丑陋的。”
会议室陷入沉默。
顾临渊终于开口:“星晚说的有道理。但我们也要考虑市场接受度。这样吧,做两个版本。一个‘美学版’,一个‘真实版’。等样片出来,做A/B测试,用数据说话。”
技术员们松了口气,纷纷点头。
林星晚也没再坚持。她知道,这是她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。
在这个由数据和代码统治的世界里,她的“感受”,必须被翻译成“参数”,才能被理解和执行。
会议又持续了一个小时,讨论了预算分配、拍摄场地、技术难点。林星晚努力听着,记着,但那些术语像天书一样钻进耳朵,又原封不动地溜出去。她只能抓住自己能理解的部分:时间,钱,人。
最后,顾临渊宣布散会。
技术员们鱼贯而出,会议室里很快只剩下他和林星晚。
窗外的天阴了下来,纽约又开始下雨。雨点敲打着落地窗,发出细密的声响。
“感觉怎么样?”顾临渊问,递给她一杯水。
“像在听外星人开会。”林星晚实话实说,喝了一口水,“他们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听得懂,但连在一起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。”
“正常。”顾临渊笑了笑,“他们是工程师,你是艺术家。思考方式本来就不一样。但好的作品,需要这两种思维的碰撞和融合。”
“融合?”林星晚放下水杯,“我觉得他们只想把我当成一个‘情感数据库’,用来优化他们的算法。”
“那是因为他们还不了解你。”顾临渊看着她,眼神很认真,“给他们一点时间。也给你自己一点时间。学习他们的语言,用他们能理解的方式,表达你的想法。”
“比如?”
“比如刚才,你说‘真实比美更重要’。这是你的艺术直觉。但对他们来说,这是模糊的主观判断。所以你要把它拆解成具体的、可执行的技术要求。”顾临渊从桌上拿起一支触控笔,在平板电脑上快速写画。
“比如说,‘我要主角在崩溃时,嘴角有不受控制的抽搐,眼泪要和鼻涕混在一起,眼妆要晕成熊猫眼,头发要黏在脸上’。这些是具体的视觉元素,他们可以建模,可以渲染,可以测试效果。”
林星晚看着他写下的那些要求,忽然有点想笑。
“这听起来……好狼狈。”
“但真实,不是吗?”顾临渊放下笔,“而且,狼狈不等于丑。狼狈是一种状态,而美,是一种感知。当观众意识到这种狼狈是真实的,是未经修饰的,他们可能会觉得,这比任何完美的哭泣都更美。因为真实,最有力量。”
又是这句话。
林星晚想起他第一次见她时说的话:“真实的东西,最有力量。”
“你在给我洗脑吗?”她问。
“我在教你生存。”顾临渊说,语气很淡,“在这个项目里,在这个行业里,在这个世界上。想让人听你说话,你得用他们听得懂的语言。想让人尊重你,你得证明你的价值。价值可以是艺术,可以是技术,可以是钱,可以是任何东西。但你必须得有。”
林星晚看着他。窗外的雨光映在他脸上,明明灭灭。
“你为什么帮我这么多?”她问,这是她第二次问这个问题。
顾临渊沉默了几秒。然后,他说:“因为我需要你成功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‘涅槃计划’对我很重要。”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背对着她,看着窗外的雨,“深空科技做了五年全息技术,拿了很多专利,赚了很多钱,但始终被当成‘卖玩具的’。资本圈说我们只会做炫技,不会做内容。我想证明,全息技术不止是玩具,它可以承载最复杂、最深刻的人类情感。它可以改变人们感知故事的方式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她。
“而你,林星晚,你身上有那种情感。那种被彻底打碎过,却还想把自己拼回来的、近乎偏执的勇气。我需要那种勇气,注入到这个项目里。所以我不是在帮你,我是在投资。投资你,也投资我自己。”
他说得很直白,很功利,没有任何温情脉脉的伪装。
但林星晚反而觉得,这样更真实。
“好。”她说,也站起身,“那我会证明,你的投资是对的。”
顾临渊笑了。这一次,笑容很浅,但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、真实的光。
“我期待。”
林星晚收拾东西,准备离开。手机在口袋里震动,是周姐发来的微信。
她点开。
周姐发来一份PDF文件,标题是:“星光计划”捐款人追踪报告。
下面只有一行字:
“查到了。最大捐款人,陆沉舟。过去三年,累计捐款一千二百万美元。最后一笔五百万,打款日期是你离开那天。捐款账户是他的私人离岸账户,走的是艺术品交易渠道,很隐蔽。但他没匿名,用的是真名。”
林星晚盯着那行字,手指微微收紧。
真名。
他连藏都懒得藏。或者说,他根本不怕她查到。
甚至可以说,他可能希望她查到。
为什么?
赎罪?示威?还是……另一种形式的纠缠?
“怎么了?”顾临渊注意到她的异样。
“没什么。”林星晚关掉手机,抬起头,表情已经恢复平静,“一点私事。”
她顿了顿,又说:“对了,顾总。你之前说,我欠你一个人情。那个人情,具体是什么?”
顾临渊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,他说:
“等我需要的时候,会告诉你。但可以提前透露一点——和你的前男友有关。”
林星晚的心脏猛地一跳。
“陆沉舟?”
“嗯。”顾临渊点头,语气依旧平静,“我查过他。也查过苏家。有一些很有趣的发现。但现在还不是时候。等电影拍到一半,等你有足够的……力量,去面对那些真相的时候,我会告诉你。”
他说完,拿起外套,朝门口走去。
“对了,”他在门口停下,回头看她,“下周的会,记得带你的‘真实版’崩溃描述。要具体,要可执行。还有——”
他顿了顿,声音很轻:
“保护好自己。纽约的雨,有时候会下得很大。”
门轻轻关上。
林星晚一个人站在空旷的会议室里,看着窗外越来越大的雨。
手机又震动了。这次是陌生号码,来电显示是:美国,纽约。
她接起来。
“喂?”
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。然后,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,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,和一种刻意维持的傲慢:
“林星晚?我是苏晴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