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空科技的会议室像一个太空舱。

整面墙的曲面屏显示着实时数据流，蓝色绿色的代码瀑布般滚落。

长桌是哑光金属质地，椅子是符合人体工学的悬浮设计，空气里弥漫着臭氧和冷却液的微涩气味。

十一个穿着格子衬衫或深空文化衫的男人——清一色的男性——正盯着各自面前的屏幕，手指在键盘上飞舞，偶尔低声交流几个技术术语。

林星晚推门进来时，敲击键盘的声音停了一瞬。

十一道目光射过来，像扫描仪一样把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。那些目光里没有恶意，也没有好奇，只有一种纯粹的、评估性的专注，像是在看一件新到的设备。

“这位是林星晚，项目的联合发起人，制片人助理。”顾临渊的声音从会议桌尽头传来。

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，衬得轮廓更加清瘦锐利，“从今天起，她会参与项目全流程。星晚，坐。”

他指了指自己左手边的空位。

林星晚走过去，坐下。

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还黏在她背上，但她没回头，只是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和那份《破碎星辰》的计划书，放在桌上。

“继续。”顾临渊说。

键盘声重新响起。

一个戴着黑框眼镜、头发油腻的年轻男人——胸牌上写着“算法组长--张驰”调出一张全息投影架构图，开始讲解：

“基于情感识别的动态渲染引擎已经迭代到3.7版本，实时情绪反馈的延迟从47毫秒压缩到19毫秒，但梦境序列的粒子系统还是有问题，当悲伤值超过0.8，粒子会……”

“会像便秘一样卡顿。”另一个胖乎乎的男人接口，他面前的牌子上写着“特效总监：王胖”，“我测试了三百次，每次到‘心碎’那个关键帧，全息影像就开始掉帧，观众能明显感觉到情绪中断。”

“因为你的粒子算法太吃资源了。”张驰推了推眼镜，“我早说了要用稀疏编码，你非要用……”

“稀疏编码表现不出那种‘缓慢碎裂’的质感！我要的是心碎，不是碎纸机！”

“但观众看到的是马赛克。”

“那是你渲染引擎的锅！”

两个人吵了起来。

其他人要么低头敲代码，要么兴致勃勃地围观，偶尔插几句更专业也更难懂的术语。没有人看林星晚，也没有人问她的意见。

仿佛她是个透明人。

不，比透明人更糟。透明人不会碍事，但她坐在这里，占着一个座位，呼吸着这里的空气，却完全无法进入他们的世界。

顾临渊没说话，只是安静地看着。直到两个人吵到要拍桌子，他才轻轻敲了敲桌面。

“所以，”他开口，声音不大，但会议室立刻安静下来，“解决方案是什么？”

张驰和王胖同时闭嘴，互瞪了一眼，然后别开脸。

“我们需要一个情感转折的缓冲算法。”第三个声音响起，来自一个看起来年纪最小、头发染成银灰色的男孩，胸牌是“AI情感建模：Leo”，“现在的模型太生硬了，情绪是跳变的，但人的情感是连续的。心碎不是一个瞬间，是像一个过程。就像……”

他顿了顿，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比喻，然后，目光落在了林星晚身上。

“就像失恋。”他说，语气是纯然的技术探讨，“不是‘哦，我被甩了’就立刻心碎，而是从怀疑，到确认，到愤怒，到悲伤，到麻木，最后才到‘心碎’这个结果状态。这个过程中，每一个阶段的情感强度、生理反应、认知模式都不一样，对应的粒子效果、光影变化、声音设计也应该不一样。”

所有人都看向他，然后，顺着他的目光，看向林星晚。

空气安静了几秒。

“有道理。”王胖摸着下巴，“但怎么量化？怀疑值0.3，愤怒值0.6，悲伤值0.8？这些阈值怎么定？”

“可以采集样本。”Leo说，眼睛依旧盯着林星晚，像是在观察一个有趣的研究对象，“找一些有类似情感经历的人，监测他们的生理数据，建模分析。或者……直接问。”

他转向林星晚，表情认真得像在请教一个技术参数：“林小姐，如果你不介意的话，能不能描述一下，你失恋的时候，具体是哪些瞬间让你觉得最痛？是发现对方说谎的时候，还是看到他和别人在一起的时候，还是……”

“Leo。”顾临渊打断他，声音很淡，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压力，“私人问题，到此为止。”

Leo缩了缩脖子，但眼神里还是有没压下去的好奇。

林星晚坐在那里，手放在膝盖上，指甲陷进掌心。

她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，那些目光不再只是评估，而是多了一些别的什么——探究，同情，或者，是把她当成了一个现成的、可供分析的“情感样本”。

她应该生气的，或者，至少该感到被冒犯。

但奇怪的是，她没有。

她只是抬起头，看向Leo，然后，用很平静的声音说：

“是每一个想起来‘他曾经爱过我’的瞬间。”

会议室里更安静了。

“具体一点？”Leo下意识地问，但立刻被顾临渊的眼神瞪得闭嘴。

“具体就是，”林星晚继续说，像是在描述一个别人的故事，“他记得我对花生过敏，但会在喝醉后忘记。他在我发烧时整夜不睡给我换毛巾，但也会在颁奖礼后台，当着我的面，帮另一个女人调整耳坠。他说过要娶我，然后，在直播里，向别人求婚。”

她顿了顿，看着Leo：“这些瞬间，每一个，都很痛。但最痛的，是后来我意识到，那些‘好’的瞬间，可能也是演的。因为如果他是真的爱我，就不会在最后，用‘配合’两个字，否定一切。”

她说完，会议室里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嘶嘶声。

那些技术男们看着她，表情各异。有人皱眉，有人挠头，有人低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什么。

“所以，”王胖第一个开口，语气变得小心了些，“你的意思是，痛感的叠加，不是线性的，而是……指数级的？因为每一个‘好’的回忆，都会让后来的‘坏’变得更重？”

“对。”林星晚点头。

“那在表现上……”张驰推了推眼镜，调出粒子系统的参数面板，“我们可以设计一个‘记忆闪回’机制。在‘心碎’的高潮部分，随机插入之前的‘美好’碎片，但把这些碎片也做碎裂处理，让观众在感受到痛的同时，也意识到这种痛的来源是……呃，被背叛的美好？”

“可以试试。”王胖兴奋起来，手指在平板上飞快地画着概念图，“美好碎片用暖色调，高饱和，但边缘做碎裂处理，当它们出现时，主画面的碎裂速度加快，颜色从暖变冷……”

技术讨论又开始了。

但这一次，他们的目光时不时会瞟向林星晚，像是在确认什么，又像是在获取新的“数据”。

顾临渊没再打断，他只是靠在椅背上，静静地看着，嘴角有一丝很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笑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