纽约大学电影学院的剪辑室弥漫着咖啡、旧书和机器散热的气味。
凌晨三点,窗外下着雨,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,将街灯的光晕晕染成一圈圈模糊的光斑。
她要把这两段剪在一起,这是剪辑课的期末作业,主题是“矛盾的情感”。
“极光代表美好、永恒、希望。”教授在课堂上说,“而你要找到一个与之完全冲突的影像,把它们并置,让观众在两种极端情绪的拉扯中,感受到情感的复杂性。”
她第一时间想到了这段视频。
但现在,她盯着屏幕看了三个小时,手指放在鼠标上,却始终没有按下剪辑键。
鼠标光标在两个画面之间来回跳动,像一颗犹豫不决的心。
“还不睡?”
顾临渊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他端着两杯咖啡,靠在门框上,镜片后的眼睛里有淡淡的疲倦,但更多的是温和的笑意。
“睡不着。”林星晚接过咖啡,喝了一口。苦,没有加糖,是她这一个月养成的习惯。
顾临渊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,看向屏幕。他什么都没说,只是安静地看着那两段素材循环播放。
“剪不下去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林星晚盯着陆沉舟沉睡的脸,“我以为我可以...三个月了,我该试着放下了。但每次看到他的脸,我还是……”
她没说下去。
顾临渊没安慰她,也没劝她。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U盘,插进电脑。
“看看这个。”他说。
屏幕上弹出一个新的视频文件,顾临渊点开。
是一段全息影像的测试片段。画面里,一个虚拟的陆沉舟站在极光下,转过身,对她微笑。
然后,他的身体开始碎裂,像被打碎的玻璃,一片片剥落,消失在绿紫色的光带里。碎裂的声音很轻,很脆,像冰裂,像心碎。
最后,极光依旧在夜空中摇曳,但那个虚拟的人,消失了。
“这是……”林星晚的声音有点抖。
“我公司开发的全息剪辑软件,还在测试阶段。”顾临渊的声音很平静,“传统的剪辑,是把素材拼接在一起。但全息剪辑,是把时间、空间、情感,全部打碎,然后按照你的意志,重新构建。”
他转头看她:“如果你想忘记他,我可以帮你做一个程序。每天十分钟,看着这个虚拟的他,在你面前碎裂一次。看一百次,一千次,看久了,就麻木了。心理学上叫‘系统脱敏’。”
林星晚盯着屏幕上那些虚拟的碎片,看了很久。
然后,她摇头。
“不用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,“我要记住。”
“记住痛苦?”
“记住我是怎么活过来的。”林星晚关掉那个全息视频,重新打开自己的剪辑软件,“我要把这段剪进去。不是作为美好的回忆,而是作为……证据。证明我爱过,也痛过。证明那些极光是真的,那些背叛也是真的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,移动鼠标,把陆沉舟的那段视频拖到时间轴上,放在极光素材的下面。然后,她调出特效面板,选中“碎裂”效果,调整参数,让他的脸从中心开始,慢慢龟裂,裂痕像蛛网一样蔓延,最终碎成千万片。
碎裂的过程,她调得很慢。慢到能看清每一道裂痕的走向,慢到能听见虚拟的、细碎的破裂声。
然后,她把碎裂后的画面,调成黑白色。再然后,在那片黑白碎片上,叠加上极光的颜色。
绿紫色的光,从碎片缝隙里透出来,照亮那些残破的轮廓。
很美,但美得很残忍。
顾临渊看着她操作,没有说话。
直到她点击保存,导出视频,他才轻声说:“这会是很好的作品。”
“也许吧。”林星晚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,淹没了她。
“对了,”顾临渊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,推到她面前,“‘涅槃计划’的初步方案,你看看。”
林星晚睁开眼。那份文件的封面上,印着深空科技的logo,下面是标题:涅槃计划——全息电影《破碎星辰》项目提案。
她翻开。
第一页是项目概述,用简洁的英文写着:一部关于记忆、背叛与重建的实验电影,采用全息投影技术,打破传统线性叙事,让观众置身于情感碎片之中,体验一次彻底的“精神涅槃”。
第二页是预算表。数字很长,后面跟着很多个零。
第三页是时间表。从筹备到拍摄到后期,一共两年。
第四页是团队名单。导演、编剧、制片人那一栏,都空着。只在制片人助理那里,写着一个名字:林星晚。
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她指着那行字。
“意思是,”顾临渊推了推眼镜,眼神认真,“我想投资你拍电影。但我不懂电影,我需要一个懂的人。周姐说你很有天赋,不只是演戏,你对镜头、对故事、对情感,都有一种天生的敏感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:“但你不是科班出身,没有导演经验,也没有制片经验。所以,我需要你先从我的助理做起,参与这个项目的每一个环节。从前期策划,到中期拍摄,到后期制作,到最后的发行上映。你要学,要证明你能行。”
“如果我不能行呢?”
“那就证明我看错人了。”顾临渊笑了笑,笑容很淡,“但这笔投资,我依然会投。就当是……支持朋友的朋友。”
林星晚看着他。这个男人,从她到纽约的第一天起,就一直在帮她。安排住处,带她熟悉校园,在她因为语言障碍躲在厕所哭的时候,默默地给她发来中英文对照的课堂笔记。现在,又要给她投资拍电影。
“为什么?”她问,“为什么帮我?”
顾临渊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我有个妹妹。比你小两岁。她很喜欢你演的《春逝》,看了很多遍,说你的眼睛里有一种光,是她在这个世界里没见过的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。
“三年前,她自杀了。抑郁症。”他顿了顿,看向窗外淅淅沥沥的雨,“我在她的遗物里,找到一本日记。最后一页写着:哥,我觉得我被困在时间里了。过去是碎的,未来是黑的,只有现在是疼的。”
林星晚的呼吸一滞。
“看到你的时候,我想起了她。”顾临渊转回头,看着她,“不是说你像她,而是……你的眼睛里,也有那种光。那种快要熄灭,但还在挣扎的光。”
他伸出手,点了点那份计划书。
“这个计划,与其说是帮你,不如说是我自己想完成的一个……实验。我想知道,如果一个人,能把最痛的记忆打碎,再重新拼起来,她能不能从那些碎片里,找到一种新的、活下去的方式。”
“这很冒险。”林星晚说,“我可能会搞砸。你可能会赔很多钱。”
“我赔得起。”顾临渊说,语气平静,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而且,我相信你不会搞砸。”
“你凭什么相信?”
“凭你能在镜头前演七年戏,却在直播里一句台词都说不出来。”顾临渊看着她,镜片后的眼睛里,有一种锐利的光,“真正的崩溃,是演不出来的。你的痛是真的,你的恨是真的,你想重生的欲望,也是真的。而真实的东西,最有力量。”
林星晚说不出话。
窗外的雨还在下,敲打着玻璃,像无数细小的鼓点。
她低头,看着那份计划书。手指拂过封面上的标题:破碎星辰。
破碎的星星。
就像她。
“我需要签合同吗?”她问。
“需要。”顾临渊从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,是正式的合同,“你看一下条款。三年,你要以制片人助理的身份,全程参与这个项目。没有工资,但项目盈利后,你可以分到纯利润的百分之二十。如果项目失败,你不需要承担任何债务,但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你欠我一个人情。”
“什么人情?”
“一个我以后可能会让你还的人情。”顾临渊笑了笑,“放心,不会违法,也不会违背你的原则。只是一个……约定。”
林星晚翻开合同,一页一页地看。条款很清晰,很公平,甚至对她这个毫无经验的新人来说,过于优厚了。
“你不怕我红了之后,翻脸不认人?”她问。
“不怕。”顾临渊说,“因为我知道,你不是那样的人。”
林星晚看着他。这个男人,她认识才三个月,但他好像比任何人都了解她。比陆沉舟了解,比她父亲了解,甚至比她自己了解。
“笔。”她伸出手。
顾临渊递给她一支钢笔。很沉,银色的笔身,上面刻着深空科技的logo。
林星晚翻到最后一页,在乙方签名处,写下自己的名字。
Lin Xingwan。
这一次,她签的是英文名。
不是“林星晚”,是“Lin Xingwan”。
一个全新的,没有过去的名字。
顾临渊也签了字,然后,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印章,盖上。
合同生效。
“欢迎加入涅槃计划。”顾临渊伸出手。
林星晚握住他的手。他的手很暖,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“不用谢。”顾临渊松开手,站起身,“明天早上九点,公司开会。地址我发你邮箱。记得带这份计划书,还有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看向电脑屏幕上那个刚刚剪辑好的视频。
“把这个也带上。让大家看看,你要拍什么样的电影。”
他说完,拿起咖啡杯,走出了剪辑室。
门轻轻关上。
林星晚一个人坐在昏暗的房间里,看着屏幕上那个不断循环播放的视频。极光,碎裂的脸,绿紫色的光从裂缝里透出来。
她想起顾临渊刚才说的话。
“把最痛的记忆打碎,再重新拼起来。”
她能吗?
不知道。
但她想试试。
窗外,雨渐渐停了。天际泛起一丝微光,黎明快要来了。
林星晚关掉电脑,收拾好东西,走出剪辑室。走廊里空无一人,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,在黑暗中幽幽地亮着。
她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渐渐苏醒的城市。
纽约的早晨,空气里有咖啡和面包的香味,有地铁驶过的轰鸣,有早起的人们匆匆的脚步声。
这是一个陌生的世界,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世界,一个可以重新开始的世界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。她拿出来,看到一条新邮件,是顾临渊发来的会议通知。附件里还有一份文件,标题是:星光计划年度财务报告。
她点开。
那是一份慈善基金的年度财务报告。“星光计划”,一个专门资助青年导演拍文艺片的基金。
报告显示,过去三年,基金收到了来自匿名捐赠者的大额捐款,累计超过一千万美元。
而最大的那笔捐款,五百万美元,捐赠时间是……三个月前。
正好是她离开中国的那天。
捐款人那一栏,写着:Anonymous。
但林星晚盯着那份报告,盯着那个捐赠日期,盯着那个数字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三个月前,陆沉舟接了一部大制作的商业片。片酬很高,媒体大肆报道,说他“跻身顶级片酬行列”。
那部电影的名字,叫《星途》。
而“星光计划”的logo,就是一颗破碎的星星,被金色的线条重新缝合。
破碎的星星。
林星晚握着手机,站在纽约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,忽然笑了起来。
笑声很轻,很冷,像冰裂。
原来如此。
原来他用卖掉他们爱情的钱,捐了一个以星星命名的基金。
多浪漫。
多残忍。
手机又震动了一下,这次是一条微信,是周姐发来的。
“晚晚,陆沉舟的团队联系我了,说他想见你一面,有话跟你说,被我拒绝了。但我觉得,还是应该告诉你一声。”
林星晚盯着那条信息,看了很久。
然后,她回复:
“告诉他,我不想见。还有,帮我查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查一下‘星光计划’的最大捐款人,是不是他。”
周姐很快回复:“好。但你要这个干什么?”
林星晚没有回答。
她关掉手机,抬头看向窗外。天快亮了,东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,像一道正在愈合的伤口。
她想起刚才签的那份合同。想起“涅槃计划”。想起那个全息影像里,碎裂又重组的星星。
然后,她轻声对自己说:
“因为我要知道,我该恨他到什么程度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