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机场的路上,城市在晨雾中渐渐苏醒。
高架桥上的车流开始增多,早班地铁呼啸着从桥下穿过,写字楼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。这个世界不会因为任何人的心碎而停止运转,林星晚想,它冷酷,公平,一视同仁。
周姐坐在副驾驶,一直在接电话。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林星晚还是能听见只言片语。
“……对,声明已经发了……身体原因,需要静养……谢谢关心……”
“……苏家那边?不用管他们,我们做我们的……对,林氏的投资没问题……”
“……纽约大学?嗯,已经联系好了,今天就走……”
纽约大学。
林星晚看向窗外,看着飞速倒退的城市街景。她想起三个月前,那个寻常的下午。她躺在公寓的沙发上刷手机,陆沉舟在厨房做饭——那是他难得不忙的日子,说要给她做她最爱吃的糖醋排骨。
手机推送了一条新闻:纽约大学电影学院公布秋季录取名单。
她点开,在一长串英文名字里,看到了自己的名字。
Lin Xingwan。电影制作硕士。
她愣了很久,然后把手机屏幕转向陆沉舟:“我申请纽大的事,好像有结果了。”
陆沉舟围着围裙,手里还拿着锅铲,凑过来看了一眼。然后,他笑了,揉了揉她的头发:“晚晚真厉害。不过……你真要去啊?两年呢。”
“嗯,想去。”她看着屏幕上的录取通知,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躁动,“我想学点不一样的东西。演戏演了十年,有点累了。”
陆沉舟没说话,只是从背后抱住她,下巴搁在她肩膀上。他的声音闷闷的:“可是你走了,我怎么办?”
“你可以来看我啊。”她转过身,捧住他的脸,“或者,等我学成归来,给你当导演,拍一部让你拿奥斯卡的电影。”
他笑了,眼睛亮晶晶的:“那说好了,你一定要回来,我等你。”
“嗯,说好了。”
说好了。
多讽刺。
现在,她真的要去了。但不是因为梦想,不是因为热爱,而是因为逃。
逃开这里的一切,逃开这个人,逃开这七年的自己。
“星晚。”周姐挂了电话,转过头看她,“到M国之后,会有人接你。是我大学同学,在那边开经纪公司,人很可靠。我已经把你的情况跟他说了,他会安排你的住处,还有……保护你的隐私。”
林星晚点点头:“谢谢周姐。”
“谢什么。”周姐扯了扯嘴角,想笑,但没笑出来,“我带了你这十年,看着你从小姑娘长成大明星,看着你……”她顿了顿,声音有点哽,“算了,不说这些。总之,到了那边,好好照顾自己。想干什么就干什么,想去哪儿玩就去哪儿玩。钱不够了跟我说,我……”
“周姐,”林星晚打断她,很轻地说,“这十年,谢谢你。”
周姐的眼眶一下子红了。她别过头,看向窗外,过了很久才说:“到了。从VIP通道进去,车已经安排好了。”
车子停在机场出发层的VIP入口。天还没完全亮,晨雾笼罩着航站楼巨大的玻璃幕墙,像一层朦胧的纱。
林星晚推开车门。初夏凌晨的风吹过来,带着露水的凉意。她只穿了一件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,外面套了件牛仔外套,脸上戴着口罩和墨镜,长发随意地扎成马尾。素面朝天,像个普通的大学生。
没有人能认出她是林星晚。
或者说,那个“林星晚”已经死在了昨天。
“星晚姐,我送你进去。”小米拖着行李箱跟下来,眼睛还是肿的。
“不用了。”林星晚接过行李箱的拉杆,朝她笑了笑,“就到这儿吧。你也该回去休息了,忙了一晚上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小米,”林星晚伸手,抱了抱这个跟了她五年的小姑娘,“谢谢你。真的。”
小米的眼泪又掉下来,但这次她没哭出声,只是用力地回抱住林星晚,然后松开,退后一步,深深鞠了一躬:“星晚姐,你一定要好好的。我等你回来。”
“嗯。”林星晚点点头,转身,走向航站楼的大门。
玻璃门自动打开,又在她身后缓缓合上。她站在空旷的大厅里,看着指示牌上闪烁的航班信息,看着零星走过的旅客,看着清洁工推着机器缓缓走过光洁的地面。
世界这么大,却没有她的容身之处。
不,有的。
在纽约。在另一个半球。在那些陌生的街道和人群里,在一个没有人认识她、没有人知道“林星晚”是谁的地方。
她深吸一口气,拉起行李箱,朝值机柜台走去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——是周姐给她的新手机,里面只有几个号码:周姐,小米,还有那个即将在美国接她的、周姐的同学。
但震动不是来电,是一条新邮件提醒。
发件人是一个陌生的英文名:Gu Linyuan。
邮件标题很简单:NYU Film School - Welcome。
正文更简单,只有两行字:
“林小姐,我是顾临渊,周姐的朋友。航班号已收到,我会在JFK接你。有任何需要,随时联系,祝旅途顺利。”
附件是一份PDF,纽约大学电影学院的录取通知书,还有一份课程安排。
林星晚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,然后关掉手机屏幕,把它塞回口袋。
该登机了。
十二个小时的飞行,像一场漫长的梦。
林星晚坐在靠窗的位置,看着舷窗外从黑夜到黎明,再到黑夜。云层在脚下翻涌,像一片无垠的海。她想起很多年前,第一次坐飞机,是去拍戏。那时候她十八岁,紧张得手心冒汗,陆沉舟就坐在她旁边,握着她的手说:“别怕,有我在。”
现在,她一个人飞向陌生的国度,飞向未知的生活。
没有人在身边了。
也好。
她戴上眼罩,试图睡觉,但一闭眼,就是那些画面。直播里陆沉舟的脸,休息室里苏晴的笑,会议室里父亲冷漠的眼神,还有那个从三十八层坠落、消失在夜色里的手机。
于是她睁开眼,打开头顶的阅读灯,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本书。
是她在机场书店随手买的,一本关于电影剪辑的书。封面是黑白的,上面有一句话:“剪辑不是拼接,是时间的重建。”
时间的重建。
她能重建时间吗?能把破碎的七年,剪成另一部电影吗?
不知道。
但她想试试。
飞机开始下降,广播里传来机长温和的声音,说着即将抵达纽约肯尼迪机场。林星晚看向窗外,晨曦中的纽约在云层下显露轮廓,像一座钢铁浇筑的森林。
陌生,冰冷,充满可能。
飞机落地,滑行,停稳。旅客们纷纷起身,从行李架上拿行李。林星晚坐着没动,等所有人都下得差不多了,才站起身,从头顶的行李舱里拿出自己的小行李箱。
机舱外,纽约的空气涌进来,带着一种陌生的、混杂的气息。
她跟着人群走向出口,走向那个未知的、没有陆沉舟的世界。
接机大厅里人很多,各种肤色的面孔,各种语言的喧哗。林星晚拉着行李箱,站在电子显示屏下,有些茫然。
“林星晚?”
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她转过身。
那是一个穿着灰色针织衫和卡其裤的男人,看起来三十出头,戴着一副细边眼镜,头发有些自然卷,随意地散在额前。他很高,很瘦,站在那里像一棵安静的竹子。
“我是顾临渊。”他说,声音温和,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口音,“周姐的朋友。”
林星晚看着他,点了点头:“你好。”
“路上辛苦了。”顾临渊接过她的行李箱,动作很自然,“车在外面。我先送你去住处,离学校不远,是一个朋友空着的公寓,很安静,适合休息。”
“谢谢。”
“不用客气。”顾临渊侧过身,示意她跟上,“周姐都跟我说了。这段时间,有什么需要随时告诉我。纽约……是个很适合重新开始的地方。”
重新开始。
林星晚跟着他走出机场。纽约初夏的阳光有些刺眼,她眯起眼睛,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。
车水马龙,人来人往,没有人在意她是谁,也没有人知道她来自哪里,经历过什么。
就像顾临渊说的,这里很适合重新开始。
“对了,”上车前,顾临渊忽然停下脚步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,递给她,“这个,周姐让我转交给你。”
林星晚接过信封,很薄,里面似乎只有一张纸。她拆开,抽出来。
是一张支票。面额很大,足够她在纽约生活很多年。
支票的背面,有一行熟悉的字迹,是周姐的笔迹:
“晚晚,这笔钱是你这些年存在我这的分成。我知道你不会要林家的钱,所以这些是你自己的,干净。好好活,等你想回来的时候,我还在。”
林星晚握着那张支票,在纽约灼热的阳光下,忽然湿了眼眶。
但她没有哭。
她抬起头,看着湛蓝得没有一丝云的天空,深吸一口气,然后对顾临渊说:
“走吧。”
车子驶入纽约的车流,汇入这片陌生的、汹涌的、充满无限可能的海。
林星晚靠在车窗上,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她拿出来,看到一条新邮件,还是顾临渊发来的。
附件是一份文件,标题是:涅槃计划。
她点开。
第一页只有一行字:
“如果你愿意,我们可以一起,拍一部属于你自己的电影。”
林星晚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,她回复:
“好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