行李箱的滚轮碾过公寓木地板,发出空洞的回响。
凌晨三点,城市在沉睡。落地窗外,CBD的霓虹依旧闪烁,像一片永不熄灭的人造星海。林星晚站在客厅中央,环顾这个她住了七年的地方。
不,是“他们”住了七年的地方。
这间顶层公寓是陆沉舟拿到第一个电影男主角时买的。首付她出了一半,装修是她盯着,家具是她一件件挑的。客厅那面巨大的落地窗,是因为他说“晚晚,我们要一起看这个城市的每一个日出”。厨房的中岛台,是因为她喜欢在凌晨煮醒酒汤等他回家。阳台上的天文望远镜,是因为他说“等我们老了,就一起看星星”。
现在,望远镜的镜头盖蒙了一层薄灰。
她已经很久没有看过星星了。
小米拖着两个巨大的行李箱从卧室出来,眼睛又红又肿,像是刚哭过一场。但她的动作很麻利,手脚并用地把箱子推到玄关,然后直起身,深吸一口气:“星晚姐,都收拾好了。衣服、护肤品、常用的东西都在这里。其他的……按你说的,捐了,或者扔了。”
林星晚点点头,没说话。
她从客厅这头走到那头,手指拂过沙发的绒面,拂过书架上的书脊,拂过电视柜上那些相框。
照片里,她和陆沉舟在冰岛看极光,在巴黎铁塔下接吻,在东京迪士尼戴着米奇耳朵傻笑,在马尔代夫的沙滩上拥抱。每一张,她都在笑。眼睛弯成月牙,嘴角上扬,看起来那么幸福,那么……愚蠢。
她拿起一个相框。是去年圣诞节,在公寓里拍的。她穿着红色的毛衣,头上戴着鹿角发箍,陆沉舟从背后抱着她,下巴搁在她肩膀上,笑得露出一口白牙。背景是那棵他们一起装饰的圣诞树,树上挂满了星星形状的彩灯。
照片右下角,有陆沉舟用马克笔写的字:“和晚晚的第一个圣诞节,永远。”
永远。
林星晚看着那两个字,看了很久。然后,她打开相框的背板,把照片抽出来,对折,再对折,撕成两半,再撕,再撕,直到它变成一堆无法辨认的碎片。
纸屑从她指间飘落,像一场小小的雪。
“星晚姐……”小米的声音带着哭腔。
“还有别的吗?”林星晚问,语气平静。
小米咬了咬嘴唇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丝绒盒子:“这个……在床头柜最里面找到的。”
盒子是深蓝色的,上面印着Tiffany的logo。林星晚接过来,打开。
里面是一枚戒指。很简单的铂金素圈,内侧刻着两个字母:L&L。
她的姓,和她的名字。
这是她二十二岁生日时,陆沉舟送她的礼物。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,但他说,这是他打工三个月攒的钱买的。他说,等以后有钱了,再给她换大钻戒。
她当时高兴得哭了,抱着他说不要大钻戒,就要这个,一辈子就要这个。
后来他有钱了,很多很多钱。但他再也没提过换戒指的事,她也从没问过。
她以为,他们是心意相通的。
多可笑。
林星晚合上盒子,握在掌心。金属的棱角硌得手心生疼。
“帮我扔了。”她把盒子递给小米。
“星晚姐,这……”
“扔了。”
小米接过盒子,眼泪终于掉下来:“星晚姐,你别这样……你别什么都不要了……”
“我要了有什么用?”林星晚笑了笑,笑容很淡,很空,“留着提醒自己,我之前有多蠢吗?”
她转身走向卧室,主卧的门开着,里面一片狼藉。衣柜门大敞着,一半是空的——那是陆沉舟的衣服,他搬走了,一件不剩。另一半还满满当当,全是她的衣服,整整齐齐地挂着,像一排沉默的士兵。
床头柜上,还摆着两个杯子。
一个印着“晚”,一个印着“舟”。
是对情侣杯,她在网上定制的,一套要等一个月。
她走过去,拿起印着“舟”的那个杯子,走到阳台,扬手,扔了出去。
三十八层的高度,杯子坠落的瞬间就被夜色吞没,连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像她的爱情、像她的七年一样。
“星晚姐!”小米冲过来拉住她,“你干什么!万一砸到人怎么办!”
“不会。”林星晚说,声音很轻,“下面是绿化带,这个时间点没人。”
而且,她想听个响。
哪怕只是杯子碎裂的声音,哪怕只是某种东西被彻底摧毁的声音。
但她什么也没听到,只有夜风呼啸而过,带着初夏的、微凉的湿气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,还是那个备用机。
她拿出来,看到屏幕上跳动的名字:未知号码。
但那个尾号,她认得。
是陆沉舟的私人号码,他只用这个号码给她打电话。
她盯着屏幕,看着它亮了又灭,灭了又亮。第三次的时候,她接了起来。
“喂。”
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。只有沉重的呼吸声,一下,一下,像受伤的野兽。
“说话。”林星晚说,“不说我挂了。”
“晚晚……”陆沉舟的声音沙哑得厉害,像是哭过,又像是喝了太多酒,“你在哪?”
“跟你有关系吗?”
“我……我想见你。我们谈谈,好不好?”
“谈什么?”林星晚走到阳台边缘,手扶着冰冷的栏杆,俯瞰这座沉睡的城市,“谈你是怎么一边说着爱我,一边准备和苏晴的订婚戒指?谈你是怎么一边让我帮你争取资源,一边计划着踢开我?还是谈你是怎么在直播里,用‘配合’两个字,否定了我们七年的一切?”
“不是的……”陆沉舟的声音在颤抖,“晚晚,你听我解释,我有苦衷……”
“苦衷?”林星晚笑了,“陆沉舟,你的苦衷是什么?是苏家能给你资源,能让你少奋斗二十年,能让你从‘演员陆沉舟’变成‘苏家女婿陆沉舟’?那还真是好大的苦衷啊。”
“不是这样的!”陆沉舟的声音陡然拔高,又猛地压下去,像是怕被人听见,“晚晚,我……我不能在电话里说。我们见面,我当面跟你解释,好不好?就现在,你在哪,我去找你,我……”
“陆沉舟。”林星晚打断他,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“你还记得,我们签合约的那天吗?”
电话那头又沉默了。
“在你们公司那个小会议室里,王磊把合约推给我,说签了这份合约,我们就是‘合作伙伴’了。要一起拍综艺,一起接代言,一起在镜头前演戏,演一对深爱彼此的情侣。”林星晚慢慢地说,像是在回忆一个别人的故事,“我当时看着你,你特别紧张,手心全是汗。我问你,你愿意吗?你说,愿意。”
她顿了顿,夜风吹起她的头发,遮住了眼睛。
“然后我又问,那合约之外呢?合约之外,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?你看着我的眼睛,看了很久,然后说,愿意。”
“晚晚……”
“所以陆沉舟,你现在告诉我,”林星晚抬起头,看着远处天际线泛起的、黎明前最深的黑暗,“合约之外的愿意,也是演的吗?”
陆沉舟没有说话。
但林星晚听见了。她听见了他的呼吸声骤然停止,听见了他压抑的、像呜咽一样的声音,听见了他想说又不敢说的话。
“陆沉舟,”她叫他的名字,一个字一个字,像在念悼词,“这七年,我从来没有后悔爱过你。但我后悔,把我的爱给了你。”
“从今往后,你是你,我是我。我们之间,除了那些还没清算清楚的账,再无瓜葛。”
“不要再给我打电话了。”
“再见。”
她挂断电话,拉黑号码,然后,把手机从三十八层,扔了出去。
这一次,她终于听到了声音。
手机撞击地面的闷响,从遥远的楼下传来,很轻,很轻,像一声叹息。
“星晚姐!”小米的脸都白了。
“走吧。”林星晚转过身,脸上没有泪,甚至没有表情,“再晚,机场该堵车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