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在周姐掌心疯狂震动,屏幕上的裂纹像蛛网般蔓延,映出不断跳跃的来电显示——全是媒体。但震动只持续了三秒,就随着周姐干脆利落地抠出电池而戛然而止。
“走消防通道。”周姐的声音像淬了冰,手已经抓住林星晚的手腕,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,“外面全是记者,正门不能走了。”
林星晚被她拽着,踉踉跄跄地穿过堆满杂物的后勤走廊。裸粉色的裙摆拖在地上,蹭上一层灰,那些手工缝制的碎钻在应急灯的冷光下,闪着廉价而讽刺的光。
远处传来沸腾的人声,像涨潮的海浪,一波一波拍打着这栋建筑的每一道缝隙。
“林小姐!请问直播是意外还是您策划的?”
“您刚才说的那些为陆沉舟争取资源的事是真的吗?”
“苏晴插足是不是早有预谋?”
“您接下来有什么打算?”
记者的声音被保安的呵斥声隔开,但那些问题像长了脚,顺着通风管道钻进来,钻进林星晚的耳朵里,钻进她的大脑,钻进她每一根神经。
“别听。”周姐头也不回,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敲出急促的鼓点,“一个字都别听。”
消防通道的门在身后重重关上,隔绝了大部分噪音。但手机没了,世界反而更吵——那些声音在她脑子里回响,混合着陆沉舟最后那句“好聚好散”,混合着苏晴娇俏的笑,混合着U盘落在地毯上的闷响。
砰、砰、砰。
像心跳,又像什么东西在一下下砸她的头。
地下停车场弥漫着机油和灰尘的味道。周姐的车停在最角落的阴影里,一辆黑色的埃尔法,车窗贴着全黑的膜。司机老陈已经发动了车子,引擎低吼着,像一头焦躁的困兽。
林星晚被塞进后排,车门关上的瞬间,世界终于安静了。
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嘶嘶声,和她自己急促的呼吸。
“回公司。”周姐对老陈说,然后从前座拿出一个备用手机,开机,解锁,手指在屏幕上飞舞的速度快得出现残影。
林星晚靠着车窗,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昏暗灯光。颁奖典礼所在的国际会展中心在夜色中逐渐远去,像一座漂浮的金色岛屿,正在沉入海底。
而她刚刚从那座岛上逃生。
或者说,坠海。
“网络瘫了。”周姐头也不抬,声音紧绷,“热搜前二十全是你和陆沉舟。直播录屏已经传遍了,播放量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三千万,还在涨。”
林星晚没说话。她看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——妆容依旧精致,头发一丝不乱,只有眼睛,那双被粉丝称为“盛着星星”的眼睛,此刻空洞得像个被掏空的玩偶。
“苏家买了水军,在带节奏说你炒作。”周姐继续说,语气越来越冷,“说你早就知道陆沉舟要公布恋情,故意开直播卖惨。说你心机深沉,七年合约到期不甘心,临走了还要拉前男友垫背。”
“哦。”林星晚应了一声。
“哦?”周姐终于抬起头,从后视镜里看她,眼神像刀子,“林星晚,你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?你的事业,你七年的积累,你所有的商业价值,都在以每秒一百万的速度蒸发!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星晚说,声音平静得可怕。
“你知道个屁!”周姐猛地拍了一下座椅,但立刻意识到失态,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“听着,现在唯一的机会,是立刻发声明。就说直播是意外,手机摔坏了自动连上的。你和陆沉舟是和平分手,苏晴不是第三者,之前那些话都是情绪激动下的气话……”
“气话?”林星晚打断她,终于转过头,看着后视镜里周姐的眼睛,“周姐,那些是真的。每一句,都是真的。”
车内陷入死寂。
老陈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,但依旧目视前方,像个聋哑人。
周姐盯着她,良久,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:“真的又怎么样?这个圈子什么时候在乎过真相?”
“我在乎。”林星晚说。
“你在乎?”周姐笑了,那种讥诮的、疲惫的笑,“你在乎的结果是什么?是你现在身败名裂!是陆沉舟踩着你的尸骨和苏晴双宿双飞!是他拿着影帝奖杯风光无限,而你,林星晚,你会变成全网嘲笑的弃妇,变成娱乐圈最大的笑话!”
每一个字都像耳光,扇在林星晚脸上。
但她没动,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。
“所以呢?”她问,“我要按照你们写的剧本,跪下来求他原谅,说我一时糊涂,说我还是爱他,祝他和苏晴幸福美满?”
“对!”周姐斩钉截铁,“这是唯一能保住你形象的办法!发声明,道歉,然后消失一段时间,等风头过了,再慢慢复出。你是演员,你有作品,你有粉丝基础,你还有机会——”
“我没有机会了。”林星晚轻声说。
她转回头,继续看着窗外。夜色中的城市灯火通明,像一片倒悬的星河。那么亮,那么美,那么……虚假。
就像她这七年的人生。
“从他说出‘好聚好散’那一刻起,我就没有机会了。”她继续说,像在自言自语,“不是在这个圈子里没有机会,是……在我自己的人生里,没有机会了。”
周姐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疲惫地揉了揉眉心。
车子驶入公司大楼的地下停车场。凌晨一点,停车场里空荡荡的,只有几盏惨白的灯亮着。电梯门打开时,林星晚看见自己的倒影——那身价值百万的高定礼服,此刻皱巴巴地裹在身上,像一件可笑的戏服。
电梯上行,数字跳动:1,2,3……
“董事会的人都在会议室。”周姐说,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冰冷,“老板,公关总监,法务,还有……你父亲派来的人。”
林星晚的身体僵了一下。
“我父亲?”
“林董半个小时前打电话到公司,要求立刻处理。”周姐看了她一眼,眼神复杂,“他说,如果你处理不好,他就亲自处理。”
电梯停在28层。
门开的瞬间,刺眼的白光涌进来。林星晚眯了眯眼,看见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会议室门。门缝里透出光,还有隐约的争吵声。
“走吧。”周姐说,语气里有一丝她自己也未察觉的怜悯,“他们都在等你。”
会议室里烟雾缭绕。
长桌两侧坐满了人。主位上是公司老板赵总,一个五十多岁的胖子,此刻正烦躁地抽着雪茄。左边是公关总监李莉,右手飞快地在平板电脑上划动;右边是法务部的陈律师,面前摊着一沓文件。
而最让林星晚意外的,是坐在赵总旁边的那个男人。
四十岁上下,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,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,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。他是林家的管家,也是她父亲的特别助理,程岩。
“程叔。”林星晚站在门口,没进去。
程岩抬起头,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冰冷,像手术刀一样刮过她全身。他朝她微微颔首,算是打过招呼,然后转向赵总:“赵总,人到了,可以开始了。”
赵总掐灭雪茄,肥胖的脸上堆起一个虚伪的笑容:“星晚来了,坐,坐。”
林星晚没动。她看着程岩:“我爸什么意思?”
“林董的意思是,”程岩开口,声音平稳无波,“这件事必须尽快平息,不能影响林氏的股价,也不能影响下个月和林氏集团的合作签约仪式。”
“合作签约?”
“林氏集团计划进军娱乐产业,第一笔投资就是贵公司的新电影项目。”程岩推了推眼镜,“投资额,三十亿。”
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。
赵总的眼睛亮了,脸上的笑容真诚了许多:“是是是,程特助放心,我们一定处理好,一定处理好。”
林星晚懂了。
她不止是公司的摇钱树,不止是粉丝眼中的偶像,现在,她还是家族生意里的一颗棋子。一颗必须乖乖待在棋盘上,不能乱动,更不能跳出棋盘的棋子。
“所以,”她缓缓走进会议室,在长桌末尾的空位坐下,裙摆铺开,像一朵凋谢在会议室的花,“你们打算怎么处理我?”
“不是处理,是危机公关。”李莉抢在赵总前面开口,语气急促,“星晚,现在的情况是,直播录屏已经在全网传播,舆论对你非常不利。虽然有很多CP粉在替你说话,骂陆沉舟渣男,但苏家的水军很厉害,已经在带节奏说你炒作、说你心机。”
她调出平板电脑上的数据图,推到林星晚面前。
“你看,这是直播结束一小时后你的口碑指数,从87暴跌到23。商业价值预估损失……超过五个亿。而且还有七个代言品牌方刚才打电话来询问情况,其中三个明确表示,如果24小时内不能扭转舆论,就考虑解约。”
林星晚看着屏幕上那些断崖式下跌的曲线,那些刺眼的红色数字,忽然觉得有点好笑。
原来她的七年,她的爱情,她的心碎,最后都可以被量化成这些数字。
“所以呢?”她问,“你们想让我做什么?”
赵总清了清嗓子:“星晚啊,你也知道,公司培养你不容易。这七年,在你身上投入的资源,那不是小数目。现在出了这种事,公司也很痛心。但是——”
他拖长了声音,像在给死刑犯念判决书。
“事已至此,最重要的是止损。程特助刚才也说了,林氏的投资对我们公司、对你父亲,都很重要。所以,我们希望你能配合公司的安排。”
“什么安排?”
李莉接过话头,语速飞快:“第一,立刻发声明,承认直播是意外,就说是工作人员操作失误,手机摔坏后自动连接了后台音频。第二,承认和陆沉舟是和平分手,强调没有第三者,苏晴是无辜的。第三,向陆沉舟、苏晴,以及所有被牵连的人道歉。第四,宣布暂时退出公众视线,进行……”
她顿了顿,吐出两个字:
“雪藏。”
雪藏。
林星晚的手指在桌下蜷缩起来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,疼痛让她保持清醒。
“多久?”她问,声音平静。
“至少三年。”赵总说,“等这波风头彻底过去,等陆沉舟和苏晴结婚生子,等所有人都忘了这件事,你再慢慢复出。到时候,我们可以给你打造一个‘涅槃重生’的人设,说不定还能再翻红。”
三年。
对于一个女演员来说,三年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最好的年纪过去了,意味着市场把你遗忘了,意味着曾经唾手可得的资源,都会流向更年轻、更听话、更“干净”的新人。
意味着,她林星晚的职业生涯,到此为止。
“如果我不答应呢?”她轻声问。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然后,程岩开口了。
“大小姐,”他叫她大小姐,而不是星晚,这是在提醒她的身份——林家的女儿,不是独立的个体,而是家族的一部分,“林董让我转告您,如果您不配合公司的安排,那么,他将停止对您个人工作室的所有资金支持。同时,您名下的那几处房产,以及您母亲留给您的信托基金,也会被暂时冻结。”
他顿了顿,镜片后的目光没有一丝温度。
“另外,林董还让我提醒您,您弟弟下个月就要从英国回来了。他学的是金融,林董希望他能进集团核心层锻炼。如果这个时候,因为您的个人行为,影响了林氏的形象和股价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
但林星晚听懂了。
她在威胁她。用她的钱,她的家,她在这个世界上仅剩的、与母亲有关的念想,以及她那个同父异母、从小被当作继承人培养的弟弟的前途。
父亲总是知道,怎么捏住她的软肋。
“程叔,”林星晚抬起头,看着这个从小看她长大的管家,这个曾经会给她带糖、会陪她放风筝的男人,“这是我自己的事。我自己的事业,我自己的感情,我自己的……人生。”
“您的人生,从来就不只是您自己的。”程岩的声音依旧平稳,“从您姓林的那天起,就不是了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
只有空调出风口嘶嘶的噪音,和赵总粗重的呼吸声。
良久,林星晚笑了。
很轻的一声笑,短促,空洞,像枯叶被踩碎的声音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所有人都看向她。
“我答应。”她继续说,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,“雪藏,道歉,退出,我都答应。但是——”
她抬起眼睛,目光扫过长桌边的每一个人。
“我要签协议。白纸黑字,写清楚雪藏期限,写清楚这三年公司不能以任何形式干涉我的个人生活,写清楚三年后如果我选择复出,公司必须提供不低于现在级别的资源支持。”
赵总皱起眉:“星晚,这……”
“不签,我就开记者会。”林星晚打断他,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,“我不止会说出今晚的真相,我还会说出这七年,公司让我做的所有事。包括偷税漏税的阴阳合同,包括陪酒陪睡的饭局,包括那些被压下去的黑料。赵总,您觉得,是三十亿投资重要,还是公司的存亡重要?”
赵总的脸色瞬间惨白。
李莉倒吸一口冷气。
陈律师推了推眼镜,第一次正眼看向林星晚,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。
只有程岩,依旧面无表情。他甚至微微点了点头,像是早就料到她会有此一举。
“可以。”赵总咬着牙说,“陈律师,拟协议。”
“还有,”林星晚继续说,“我要公司发声明,说我是因为身体原因暂时休息,不是雪藏。和平分手的声明可以发,但内容我来定。道歉,我只向我的粉丝道歉,其他人,一个都别想。”
“林星晚,你别太过分!”赵总猛地拍桌子。
“过分?”林星晚笑了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,“赵总,这七年,我给公司赚了多少钱,您心里有数。现在我要走了,连最后一点体面,都不能留给我自己吗?”
赵总张了张嘴,最终颓然坐回椅子上,挥了挥手:“……按她说的办。”
陈律师立刻开始敲键盘,会议室里只剩下键盘敲击声,和空调的嗡嗡声。
林星晚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上惨白的日光灯。那些光刺得她眼睛发疼,但她没有闭眼。
她不能闭眼。
一闭眼,就会看见陆沉舟最后那个眼神。看见他说“好聚好散”时,微微颤抖的嘴唇。看见苏晴靠在他怀里,笑得那么得意。
还有那个U盘。那个装着七年回忆,也装着致命把柄的U盘。
她忽然想起,三年前的一个晚上。陆沉舟喝醉了,抱着她哭,说他害怕,说他不想再过那种看人脸色的日子,说他一定要出人头地,一定要让那些瞧不起他的人,都跪在他脚下。
她说:“我会帮你。”
他说:“晚晚,等我有钱了,我就娶你。给你买最大的钻石,办最盛大的婚礼,让全世界都知道,你是我陆沉舟的妻子。”
她当时笑了,说:“我不要钻石,也不要婚礼,我只要你。”
多可笑。
她给了他一切,他却只想要钻石和婚礼。而且,还不是给她的。
“协议拟好了。”陈律师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。
厚厚一沓纸推到她面前。
雪藏协议。
三年。
不,是“因身体原因暂别娱乐圈”的声明,以及一系列附加条款,密密麻麻的小字,像蚂蚁一样爬满纸面。
林星晚拿起笔,看也没看,直接翻到最后一页,签下自己的名字。
林星晚。
三个字,写得工工整整,像小学生练字。
从今天起,林星晚这个名字,将从娱乐圈消失。
赵总也签了字,盖了章。然后,是程岩。他以林氏集团特助的身份,作为见证人签字。
“好了。”赵总松了一口气,像是解决了一个大麻烦,“星晚啊,你回家好好休息,出去旅旅游,散散心。三年时间很快的,一眨眼就过去了。”
林星晚没理会他,她站起身,拎起裙摆,转身朝门口走去。
“等等。”程岩叫住她。
她停下脚步,没回头。
“林董让我问您,”程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依旧平静无波,“您母亲的那套老宅,下个月就要拆迁了,拆迁款,您是打算要,还是直接捐了?”
林星晚的身体僵住了。
母亲的老宅。
在江南小镇,白墙黑瓦,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。那是母亲留给她唯一的东西,母亲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:“晚晚,如果有一天,你在外面累了,就回家来,家永远都在。”
现在,父亲要用那套房子,来逼她低头。
或者说,来测试她,到底还有没有最后一点反骨。
“捐了。”林星晚说,声音很轻,却斩钉截铁。
程岩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好的,我会转告林董。”
林星晚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走廊里空无一人,应急灯惨白的光照在地上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很长。
她走到窗边,看向外面的城市。凌晨两点,城市依旧灯火通明,像一座永不沉睡的巨兽。那些光里,有多少是真心,有多少是假意,有多少是交易,有多少是算计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从今天起,那个会爱、会痛、会傻傻相信别人的林星晚,死了。
死在今夜,死在这座城市最璀璨的灯火里。
手机在包里震动——是周姐给她的备用机。她拿出来,看见屏幕上跳动着一个名字。
陆沉舟。
她盯着那个名字,看了很久。然后,按下关机键。
屏幕黑了。
像她的心。
像她的未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