颁奖典礼内场的空气稠得像融化的琥珀。
林星晚推开那扇沉重的隔音门时,掌声正从舞台方向潮水般涌来——最佳女配角刚刚揭晓,获奖的老戏骨在哭,主持人在煽情,镜头扫过台下每一张或真诚或敷衍的笑脸。
没有人注意到她从侧门进来。
或者说,没有人敢第一个把目光投向她。
娱乐圈的生存法则第一条:当一场公开处刑发生时,不要做第一个鼓掌的人,也不要做第一个移开视线的人。你要在恰当的时机,露出恰当的惊讶,恰当的同情,恰当的事不关己。
林星晚太熟悉这个游戏了。
她在这片名利场里浮沉了十年,从十五岁拍第一支广告开始,就学会了如何在镜头前呼吸,如何在聚光灯下生存。
但她从未像此刻这样,清晰地感觉到每一道视线的重量。
那些目光黏在她的背上,像湿冷的蛛丝。
左边第三排坐着的是去年和她竞争金鹰奖视后的对家,此刻正微微侧头和经纪人低语,嘴角有一丝来不及藏好的弧度。
右前方是合作过三次的导演,他避开她的目光,低头假装看手机。
更远处,那些熟悉的、不熟悉的脸上,都写着同样的两个字:可怜。
还有兴奋,隐秘的、嗜血的兴奋。毕竟,还有什么比顶流女星的公开塌房更刺激的娱乐盛宴呢?
“星晚,这边。”经纪人周姐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。
周姐站在安全通道口的阴影里,五十岁的女人,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,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。她是林星晚入行就带着她的经纪人,是那个在她第一次被网络暴力时拍着桌子对公关部吼“谁敢放弃她我就让谁滚蛋”的人。
此刻,周姐的脸色比西装还要黑。
“手机。”周姐伸出手,声音压得很低,但每个字都像刀片,“给我。”
林星晚把那个屏幕碎裂的手机递过去。周姐看了一眼,眼神暗了暗,然后直接拔掉电池——是的,她用的还是可拆卸电池的老款手机,这是周姐定的规矩,防窃听,防定位,防一切不该有的“意外”。
“苏晴的团队三小时前就开始预热了。”周姐的声音又快又冷,像在背诵一份战报,“八个营销号同步发‘疑似恋情’的爆料,两个综艺编剧‘无意中’透露陆沉舟在节目里提到的理想型就是苏晴那种大小姐,陆沉舟的超话主持人在直播前十分钟发了一条‘今晚有大事’,引导CP粉往求婚方向猜。”
林星晚安静地听着。指甲陷进掌心,疼痛让她保持清醒。
“他的团队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有点哑,“也参与了?”
周姐沉默了两秒。
这两秒,比刚才在安全通道里的那十分钟还要漫长。
“王磊一个小时前给我发了条微信。”王磊是陆沉舟的经纪人,“说‘对不起,但这是沉舟自己的决定’。”
林星晚笑了。
很轻的一声笑,短促,干涩,像枯叶碎裂的声音。
“他自己的决定。”她重复了一遍,然后抬起头,看着周姐,“所以这七年,他每次说爱我,每次为我准备惊喜,每次在采访里暗示未来,都是他自己的决定。只是今晚这个决定,和之前的那些不太一样,对吗?”
“晚晚……”周姐的声音软下来。这是她第一次在非私人场合叫她的小名。
“他在哪?”
“贵宾休息室。苏家的人,他团队的人,还有平台方的高层都在。”周姐顿了顿,“颁奖典礼还没结束,你现在去……”
“我要见他。”
“林星晚!”
“我说,我要见他。”林星晚一字一句地说,声音很轻,却像钉子一样楔进空气里,“现在,立刻。”
周姐盯着她看了三秒,然后深吸一口气:“好,但是你不能一个人去,小米——”
“不。”林星晚打断她,“就我一个人。”
“你疯了?你知道现在有多少记者堵在外面?你知道苏家带了保镖吗?你知道万一闹起来……”
“我不会闹。”林星晚说,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,“我只是去恭喜他,恭喜他,终于找到了配得上他的未婚妻。”
她说完,转身就走。
高跟鞋踩在厚厚的地毯上,没有声音。但她走得很稳,脊背挺得笔直,仿佛那身裸粉色的薄纱裙是铠甲,那些碎钻是武器。
周姐看着她离开的背影,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也没说。只是对暗处使了个眼色,两个穿着黑西装的保镖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。
______
贵宾休息室在走廊尽头。
那扇厚重的胡桃木门前,站着四个保镖。不是主办方的人,也不是陆沉舟团队的人——那些人的西装是统一订制的,胸针上有苏氏集团的徽标。
“林小姐。”为首的保镖拦住她,语气客气,但眼神警惕,“陆先生正在里面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星晚说,“让开。”
“抱歉,苏先生吩咐过,任何人不得打扰。”
“苏先生?”林星晚微微偏头,“苏董事长也来了?那正好,我也想当面恭喜他,得了个好女婿。”
保镖的脸色变了变。
走廊里的空气凝固了,远处颁奖典礼的喧哗隐隐传来,更衬得此处的寂静令人窒息。
门就在这时开了。
出来的是王磊,陆沉舟的经纪人,一个圆滑得像抹了油的中年男人。他看见林星晚,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,但很快就堆起职业化的笑容。
“星晚啊,你怎么来了?”他侧身挡住门缝,“沉舟他正在接受几家媒体的专访,可能不太方便……”
“王哥。”林星晚打断他,也笑了,她笑起来的时候,眼角那颗泪痣会微微上扬,有种破碎的美感,“我和沉舟合作七年,他拿影帝的大日子,我来道个喜,不过分吧?”
“当然不过分,只是……”
“那就让开。”
林星晚上前一步。她的身高只有一米六五,踩着高跟鞋也才将将到王磊的鼻尖。但此刻,她仰着头看他的眼神,让这个在娱乐圈混了二十年的老油条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。
“星晚,你别这样……”王磊压低声音,“事情已经这样了,闹大了对谁都不好。你先回去,明天、明天我让沉舟亲自去跟你解释……”
“解释什么?”林星晚轻声问,“解释他为什么选在今天?解释他为什么选苏晴?还是解释这七年,到底哪些是真的,哪些是演的?”
王磊说不出话。
门内传来一阵笑声。是苏晴的声音,娇俏,明亮,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。
林星晚闭了闭眼。
再睁开时,她直接伸手,推开了那扇门。
______
贵宾休息室很大,足有七八十平。水晶吊灯洒下暖黄色的光,照着沙发上那几个人。
陆沉舟坐在正中间的沙发上,苏晴挨着他,半个身子都靠在他臂弯里。她穿着香槟色的亮片礼服,头发挽成优雅的发髻,脸上妆容精致——显然,为了今晚这场“惊喜”,她准备了很久。
沙发的另一侧,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。苏氏集团的董事长,苏晴的父亲,苏振业。他穿着定制的西装,手里拿着雪茄,正笑着和旁边平台方的副总裁说着什么。
陆沉舟的团队站在一旁,表情各异。有尴尬的,有躲闪的,也有漠然的。
门开的时候,所有人都看了过来。
时间静止了。
林星晚站在门口,背对着走廊冷白的光,脸隐在阴影里。只有那身裸粉色的裙子,在室内暖光下泛着温柔的光泽——温柔得可笑。
苏晴第一个反应过来的,她几乎是立刻坐直了身体,但手还挽着陆沉舟的胳膊,像在宣示主权。
“林小姐?”她开口,声音甜美,“你怎么来了?不是在准备等会儿的最佳女主角颁奖吗?”
多高明。
一句话,点明了林星晚的“身份”——一个还没拿奖、可能永远也拿不到奖的竞争者。
陆沉舟没有说话。
他就那样看着她,脸上的表情是林星晚从未见过的复杂。有惊讶,有紧张,有歉意,还有一种……近乎残忍的平静。
好像他早就知道她会来,早就准备好了面对这一幕。
“我来恭喜你们。”林星晚开口,声音平稳得连她自己都惊讶,“沉舟拿了影帝,又喜得良缘,双喜临门。”
她走进去,高跟鞋踩在地毯上,无声无息。每一步,都像是踩在自己碎裂的心上。
苏振业挑了挑眉,上下打量着她。那种目光,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,一件已经跌价的、但还有剩余价值的商品。
“林小姐客气了。”他开口,带着上位者特有的、漫不经心的傲慢,“晴晴和沉舟的事,以后还要请你多关照。毕竟你们合作了这么多年,你对他比较了解。”
杀人诛心。
林星晚笑了,这次是真的笑了,嘴角上扬,眼波流转,像极了她在电影里演过的那些祸国殃民的角色。
“苏董事长说笑了。”她声音轻柔,“我了解的都是镜头前的陆沉舟。至于私底下……苏小姐应该比我清楚得多。”
苏晴的脸色变了变。
陆沉舟终于动了,他轻轻拨开苏晴的手,站起身。
“星晚,我们出去说。”
“有什么话不能在这里说?”苏晴立刻拉住他,声音带着撒娇的意味,“林小姐特意来恭喜我们,我也想谢谢她这些年的照顾呢。”
“晴晴。”陆沉舟的声音沉了沉。
“我说真的嘛。”苏晴转向林星晚,眨眨眼,“沉舟经常跟我说,多亏了林小姐你带他,他才能这么快在电影圈站稳脚跟。对了,听说《逆光者》那个项目,还是你推荐他的?真是太感谢了。”
休息室里安静得可怕。
所有人都知道苏晴在干什么。她在炫耀,在羞辱,在用最天真无辜的语气,捅最深的刀。
林星晚看着她,忽然想起三年前的一个晚上。那是在一个慈善晚宴的后台,苏晴当时还是个刚出道的小新人,穿着不合身的礼服,怯生生地来跟她要签名。
“星晚姐,我特别喜欢你演的《春逝》,看了十遍。”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,“我以后也想成为你这样的演员。”
她当时怎么说来着?
哦,她说:“好好演戏,别学那些乱七八糟的。”
现在想想,真是可笑。
“苏小姐客气了。”林星晚听到自己说,“沉舟有天赋,有野心,缺的只是机会。我不过是顺手推了一把而已。倒是苏小姐,能让他收心,才是真本事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转向陆沉舟。
这是她进门后,第一次真正地看向他。
看进他的眼睛深处。
“毕竟这七年,”她缓缓地说,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冰珠落地,“我从没见他这么认真地,想要和一个人共度余生。”
陆沉舟的瞳孔收缩了一下。
他太了解她了。了解她每一个语气,每一个眼神,每一个细微表情背后的含义。他知道,她现在越平静,心里就越疼。
可他什么也没说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像一尊完美的雕塑。影帝的演技在这一刻发挥到极致——他看起来那么得体,那么抱歉,那么……无可奈何。
“星晚。”他开口,声音有点哑,“对不起。”
对不起。
三个字。
七年,两千五百多个日夜,无数次拥抱、亲吻、深夜的倾诉、病床前的陪伴、获奖时的眼泪、低谷时的鼓励……最后换来三个字。
对不起。
林星晚忽然觉得很好笑。她真的笑了出来,笑声在安静的休息室里回荡,轻飘飘的,像幽灵。
“对不起什么?”她偏着头,像个好奇的孩子,“对不起瞒着我?还是对不起利用我?还是对不起……在拿了我争取来的角色、靠我维持了七年的深情人设、踩着我的资源登上顶峰之后,再一脚把我踢开?”
“林星晚!”王磊忍不住出声,“你冷静点!”
“我很冷静。”林星晚转头看他,眼神冷得像冰,“王哥,这七年,我配合你们炒CP,配合你们立人设,配合你们的一切宣传计划。我自问,从未有过任何一次,让你们为难。”
她的目光扫过房间里陆沉舟团队的每一个人。
“三年前,他得罪了平台高层,是我连夜飞去深圳,陪那个老男人喝了三瓶红酒,才换来他的综艺常驻。”
“两年前,他父亲生病需要手术,是我动用了家里的关系,请了北京的专家飞过去主刀。”
“一年前,《逆光者》的项目,制片方要换人,是我用家族股份做担保,才保住他的男主角。”
“三个月前,金像奖评审团有人放话说不喜欢他,是我求了我父亲,动用了三代的人情,才换来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。”
她每说一句,陆沉舟的脸色就白一分。
苏晴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苏振业眯起了眼睛。
“这些,是我自愿做的。”林星晚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千钧,“因为我以为,我们之间,不止是合约。”
她重新看向陆沉舟。
“所以陆沉舟,你现在告诉我。”她问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这七年,你爱过我吗?哪怕一天,一个小时,一分钟?”
休息室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连呼吸声都听不见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陆沉舟身上。他在颤抖,林星晚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在颤抖,看见他喉结滚动,看见他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“回答我。”林星晚向前一步,逼近他,“只要你今天说,这七年,你从未爱过我,一切都是演的,都是配合公司的安排。我立刻就走,绝不纠缠。从此以后,你是苏家的乘龙快婿,我是过气女演员,我们两不相欠。”
她盯着他的眼睛,像是要把他的灵魂都挖出来。
“说啊。”
陆沉舟张了张嘴。
他的眼神那么痛苦,那么挣扎,那么……真实。有那么一瞬间,林星晚几乎要相信,他下一刻就会冲过来抱住她,说这一切都是误会,都是不得已。
但他没有。
他只是闭上眼睛,又睁开。然后,用那种她听过无数次的、在镜头前背台词般的声音说:
“星晚,我们……好聚好散吧。”
好聚好散。
林星晚笑了。这一次,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“好。”她点头,往后退了一步,又一步,“很好。”
她从手包里拿出一个东西,扔在陆沉舟脚边。
那是一个小小的、银色的U盘,落在地毯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“这是什么?”苏晴警惕地问。
“过去七年,我们所有的聊天记录,通话录音,合影,以及……”林星晚顿了顿,看着陆沉舟骤然变色的脸,“你让我帮你处理的,那些不太合规的财务往来记录。”
陆沉舟的脸色瞬间惨白。
“放心,我没有备份。”林星晚轻声说,“这七年,我就当喂了狗。但陆沉舟,你记住——”
她抬起下巴,眼神像淬了冰的刀。
“从今天起,你我之间,再无半点情分。你走你的阳关道,我过我的独木桥。他日若是相逢……”
她没说完。
也不必说完。
因为下一刻,休息室的门被猛地推开。周姐冲了进来,脸色铁青。
“星晚,出事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的手机……”周姐艰难地说,“刚才你摔倒的时候,直播……没关。”
林星晚愣住了。
“直播间的观众,都听到了。”
都听到了。
从她推门进来,到苏晴的炫耀,到陆沉舟的“对不起”,到她的每一句质问,每一个字。
全都听到了。
休息室里一片死寂。
然后,苏晴尖叫起来:“你录音?!你居然敢录音!”
“不是我录音。”林星晚机械地转头,看向地上那个屏幕碎裂的手机,“是直播……一直没关。”
从她在安全通道里捡起手机,到走进这里,直播一直开着。
两千多万观众,在线收听了一场,顶流女星的公开处刑。
陆沉舟终于崩溃了。他冲过来抓住林星晚的肩膀,眼睛通红:“你故意的?林星晚,你故意的是不是!”
林星晚任由他抓着,一动不动。
她只是看着他的眼睛,看着那双她爱了七年的、盛满了星辰大海的眼睛,现在只剩下惊恐和愤怒。
“我是不是故意的……”她轻声说,像在问他,也像在问自己,“重要吗?”
反正,一切都结束了。
彻底结束了。
走廊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保安的呵斥声,记者的喧哗声。
世界在那一刻轰然倒塌,又在一片废墟中,重新拼凑出一个完全陌生的模样。
林星晚推开陆沉舟的手,转身,朝门外走去。
这一次,没有人拦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