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雨下得正急,砸在玻璃上劈啪作响。林星晚握着手机,指尖冰凉。
苏晴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,带着大西洋彼岸的潮湿,和一种被努力压抑的颤意。
“林星晚?”她又问了一遍,像是要确认接电话的人是谁。
“是我。”林星晚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,“苏小姐,有事?”
电话那头是短暂的沉默。
背景里隐约有瓷器碰撞的轻响,还有低低的、像是争吵的人声,但很快被掐断,像是有人捂住了话筒。
“我想和你谈谈。”苏晴说,语气里那种大小姐惯有的骄矜还在,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晃动,像薄冰下的暗流。
“谈什么?”林星晚走到窗边,看着雨水在玻璃上蜿蜒出扭曲的痕迹,“如果是谈陆沉舟,那我们没什么好谈的。祝你们百年好合,早生贵子。”
这话她说得轻描淡写,像在念一句早就背熟的台词。但心脏还是抽了一下,很轻,但很清晰。
苏晴没接这个话茬。
她又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不是谈他,是谈……我自己。”
林星晚挑了挑眉。
“我知道你现在在纽约。”苏晴继续说,语速快了些,“我也在纽约,上个月来的,处理一些……家里的事,我想见你一面,就一面,不会耽误你太久。”
“我们有什么见面的必要吗?”林星晚问,语气冷淡,“苏小姐,如果我没记错,你现在的身份是我前男友的未婚妻。而我和你,除了共同认识一个男人,没有任何交集。甚至,连朋友都算不上。”
“我知道!”苏晴的声音陡然拔高,又猛地压下去,像是在顾忌什么,“我知道我对不起你,我知道我……我做了很糟糕的事。但有些事,我必须要跟你说。电话里说不清楚,我必须当面……”
“苏晴。”林星晚打断她,声音很冷,“收起你那套。我不是陆沉舟,不吃楚楚可怜这一套。你有什么话,就在电话里说。不说,我挂了。”
“等等!”苏晴急声说,背景里又传来一阵骚动,这次是清晰的男人呵斥声,用的是英语,带着浓重的口音:“苏小姐,请你注意时间——”
“给我五分钟!”苏晴用英语吼回去,然后又切回中文,对着话筒,声音又快又急,像在倒豆子,“林星晚,陆沉舟的税务有问题。不是小问题,是大事。有人已经举报了,材料很全,国税局已经立案,最迟下个月就会启动调查。一旦查实,他不仅要补缴天价税款和罚款,还可能……进去。”
林星晚握着手机的手指,猛地收紧。
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很远,很远。
耳朵里只剩下苏晴急促的呼吸,和那句“可能进去”,在脑子里一遍遍回响。
“这跟我有什么关系?”她听到自己问,声音机械,像一台出了故障的机器。
“举报材料里,有一部分涉及到你。”苏晴的声音在发抖,“那些年,他通过你的工作室走账,用你的名义签阴阳合同,还有……还有你们一起投资的那几家公司的股权结构,都被扒出来了。如果查到你头上,你也会被牵连。虽然你人在美国,但……”
但她还是中国公民。她还有家人在国内,她还有财产,有事业,有……未来。
林星晚闭上眼,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腾,恶心、愤怒、甚至还有一种荒诞到极点的想笑。
七年!七年里,她帮他处理了多少“不太合规”的事?从最开始的“星晚,这个代言费走你工作室的账,税点低一点”,到后来的“晚晚,用你的名义注册个公司,方便持股”,再到最后的“这个项目有点敏感,你帮我签个字,放心,不会有问题”。
她签了,每一次都签了,因为她相信他,因为她爱他。
现在,这些信任,这些爱,都变成了射向她的子弹。
“谁举报的?”她问,声音很轻。
“……我不知道。”苏晴的声音更低了,几乎是在耳语,“但举报材料很专业,不是普通人能拿到的。而且时机卡得很准,正好在我爸……正好在苏氏集团自身难保的时候。我怀疑,是有人故意要整他,整我们苏家。”
“你们苏家?”林星晚笑了,笑声很冷,“苏晴,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?我和你们苏家,没有任何关系。你爸是死是活,你家的公司是死是活,跟我一毛钱关系都没有。”
“可是陆沉舟……”
“陆沉舟也跟我没关系了。”林星晚一字一句地说,“从他宣布和你订婚那天起,就没了。他的税务,他的牢狱之灾,都是他自作自受。至于我……”
她顿了顿,深吸一口气。
“至于我,我会处理我的事。不劳苏小姐费心。”
“林星晚!”苏晴的声音带上哭腔,“你就不能……就不能听我说完吗?我不是来求你原谅的,我知道我没资格。我是来……我是来跟你做交易的。”
“交易?”
“对。”苏晴的呼吸很重,像是在下很大的决心,“我有办法,能让你的名字从那些材料里摘出去。我有证据,能证明那些事都是陆沉舟一个人做的,你不知情,你只是被他利用了。但前提是……你得帮我一个忙。”
林星晚没说话,她等着苏晴的后话。
苏晴等了几秒,没等到回应,只能继续说下去,声音越来越急,也越来越低:
“我爸……苏氏集团的资金链断了。银行抽贷,供应商逼债,股价腰斩。现在能救苏家的,只有顾临渊的深空科技。顾临渊手里有一笔现金流,足够让苏氏撑过这三个月。但他不答应。我爸找了他三次,他连面都不见。”
“所以?”林星晚问,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。
“所以我想请你……帮我引荐一下。”苏晴的声音里带着孤注一掷的恳求,“我知道你和顾临渊在合作。我知道你们的项目。只要你愿意帮我牵个线,让我见他一面,我就把那些能帮你洗清嫌疑的证据给你。而且,我保证,苏家不会再为难你,陆沉舟的事,也绝对不会牵连到你。”
窗外一道闪电劈过,短暂的强光照亮了林星晚苍白的脸。雷声滚滚而来,震得玻璃嗡嗡作响。
她握着手机,看着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。倒影里的女人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有眼睛,那双曾经盛满星星的眼睛,此刻深得像两口枯井。
“苏晴,”她缓缓开口,每个字都像淬了冰,“你是不是觉得,我很傻?”
“什么?”
“你是不是觉得,我被陆沉舟骗了七年,就活该继续被你骗?”林星晚的声音很平静,但平静底下是汹涌的暗流,“你给我证据,帮我洗清嫌疑?苏晴,那些事如果真被查出来,第一个进去的不一定是我,但第二个,一定是陆沉舟。而你,作为他的未婚妻,作为苏家的大小姐,你能独善其身?你爸能让你独善其身?”
她顿了顿,冷笑一声:
“你现在来找我,不是来救我,是来拉我垫背。你想让我去求顾临渊,用我的面子,换苏家三个月的喘息时间。至于三个月后苏家是死是活,陆沉舟是死是活,我林星晚是死是活,跟你有什么关系?反正到时候,你该拿的好处已经拿了,该撇清的关系也已经撇清了,对吧?”
电话那头,苏晴的呼吸声停了。
“我……”
“苏晴,我告诉你。”林星晚打断她,声音斩钉截铁,“第一,我不会帮你引荐顾临渊。我和他只是工作关系,没熟到能干涉他商业决策的地步。第二,陆沉舟的税务问题,我会自己处理。是福是祸,我认。第三——”
她深吸一口气,最后那句话,她说得很慢,很重:
“别再给我打电话。从今往后,你走你的阳关道,我过我的独木桥。我们最好,这辈子都别再见面。”
说完,她直接挂断电话,拉黑号码。
手机屏幕暗下去。她握着它,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瓢泼的大雨。
心脏在胸腔里狂跳,像是要挣脱出来。手指在发抖,她握紧拳头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,疼痛让她勉强保持清醒。
税务问题、阴阳合同、股权结构。
她早就该想到的,早该在陆沉舟一次次让她签字的时候,就该想到会有今天。
但她没有,她被爱情蒙蔽了眼睛,被“我们是一体的”这种幻觉裹挟,一步步走进了他早就设好的局。
不,也许不是他设的局。也许他也没想到会有今天,但结果是一样的。
她被他拖下了水。
窗外的雨越下越大。远处街道上的车灯在雨幕中晕染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斑。
林星晚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也是一个下雨天。她和陆沉舟窝在公寓的沙发上,看一部老电影。电影里的女主角说:“爱一个人,就是把刀递给他,让他来决定,是保护你,还是伤害你。”
她当时笑了,说这什么傻话。
现在想想,她才是那个最傻的。
手机又震动了,这次是顾临渊。
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,接起来。
“喂?”
“在哪儿?”顾临渊的声音很平静,听不出情绪。
“公司,刚开完会。”
“别动,我去接你。”他说完,没等她回答,就挂了电话。
十五分钟后,顾临渊的车停在楼下。
林星晚下楼,拉开车门坐进去,车里开着暖气,和外面潮湿的冷形成鲜明对比。
顾临渊递给她一杯热可可,纸杯很暖,暖意透过指尖蔓延上来。
“苏晴给你打电话了?”他问,车子缓缓驶入雨幕。
“嗯。”林星晚捧着热可可,看着窗外的雨,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苏振业今天上午给我发了第十封邮件。”顾临渊的语气淡淡的,“言辞恳切,声泪俱下,说苏家百年基业不能毁在他手里,求我看在曾经合作过的份上,拉他一把。我没回,所以他大概去找你了。”
“他女儿打的。”林星晚说,简单复述了苏晴的话,包括税务举报,包括所谓的“交易”。
顾临渊安静地听着,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。等她说完了,他才问:“你怎么想?”
“我不会帮她。”林星晚说,语气很坚定,“而且,我也不需要她那些所谓的‘证据’。如果我真的牵涉进税务问题,我会自己请律师,自己处理。不会连累你,也不会连累项目。”
顾临渊没说话。
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,雨刷器规律地摆动,刮开一片又一片水幕。
“你觉得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“举报陆沉舟的人,是谁?”
林星晚一愣。
“不是苏家的竞争对手吗?或者……他得罪过的什么人?”
“有可能。”顾临渊看着前方跳动的红灯倒计时,“但时机太巧了。正好在你离开,苏家出事,陆沉舟和苏晴订婚,舆论最沸沸扬扬的时候。而且,举报材料专业到能让国税局立刻立案,这不是普通竞争对手能做到的。这需要……”
“内鬼。”林星晚接上他的话。
“对。”顾临渊点头,绿灯亮了,他缓缓踩下油门,“而且这个内鬼,对陆沉舟的财务情况非常了解,对你和他的关系也非常了解。甚至,对你可能被牵连这件事,也了解。”
林星晚的背脊泛起一阵寒意。
“你是说……举报人可能也冲着我来的?”
“不一定。”顾临渊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措辞,“也可能,是想一石二鸟。或者……是想逼你做什么。”
逼我做什么?
林星晚脑子里闪过苏晴的话:“只要你帮我引荐顾临渊……”
不!不可能!如果是苏家举报的,他们不会用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方式。苏家和陆沉舟现在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,陆沉舟出事,苏家也跑不了。
那会是谁?
车子拐进一条安静的街道,停在一栋老式红砖公寓楼下。
这是林星晚在纽约的住处,顾临渊朋友的空公寓,离学校不远,很安静。
“到了。”顾临渊说,但没有解开车锁。
林星晚看着他。
“有件事,我本来想过段时间再告诉你。”顾临渊转头看她,镜片后的眼睛在昏暗的车灯下,显得格外深邃,“但既然苏晴找上门了,我觉得,你应该知道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关于陆沉舟的税务问题,我三个月前就收到了风声。”顾临渊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,“一个在国税局工作的朋友,私下提醒我,让我注意一下和你合作的那个中国艺人,说他可能有麻烦。”
林星晚的心脏猛地一沉。
“你为什么没告诉我?”
“因为当时,你刚来纽约,状态很糟糕。告诉你,除了增加你的焦虑,没有任何帮助。”顾临渊看着她,眼神很坦诚,“而且,我当时也没想到事情会这么快爆发。我以为,至少还有半年到一年的缓冲期。”
“所以……”林星晚的喉咙发干,“你早就知道,我可能会被牵连?”
“是。”顾临渊点头,“所以我让公司的法务部,提前准备了一份材料。关于你在美国的所有收入、税务记录,以及和陆沉舟之间所有经济往来的梳理和说明。如果国内真的查到你头上,这些材料可以证明,你只是被动参与,主观上没有逃税的故意,也没有从中获利。”
他从储物格里拿出一个厚厚的文件袋,递给她。
“这是副本,正本在律师那里,你看一下,如果有需要补充或者修改的地方,告诉我。”
林星晚接过文件袋,很沉。
里面是厚厚的纸张,她打开,借着车内的灯光,看到第一页是目录,条目清晰,时间线完整,从七年前她和陆沉舟第一次合作开始,到三个月前她离开中国为止。
每一笔转账,每一份合同,每一次“帮忙”,都列得清清楚楚,后面附上了相应的法律分析和风险评级。
这绝对不是一朝一夕能准备好的。
“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?”她问,声音有点哑。
“从你签下‘涅槃计划’合同那天。”顾临渊说,“我知道你和陆沉舟之间一定有经济纠葛。在娱乐圈,感情和钱永远分不开。而一旦感情破裂,钱就会变成最锋利的刀。我不想让这把刀,伤到我的项目,也不想让它,伤到你。”
林星晚看着手里那份厚厚的文件,看着那些冷冰冰的法律条文和数字,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热。
这三个月,她在纽约挣扎,学习,试图从废墟里爬起来。
而眼前这个人,这个几乎算是陌生人的男人,在她不知道的时候,已经为她筑起了一道墙。
一道能保护她,让她不至于摔得粉身碎骨的墙。
“为什么?”她第三次问这个问题,声音里有了真实的困惑,“顾临渊,你为什么要为我做这么多?我们非亲非故,你甚至……都不算真正了解我。”
顾临渊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林星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然后,他说:
“因为我妹妹自杀前,也遇到过类似的事。她爱了一个人七年,那个人利用她,欺骗她,最后把她推出去顶罪。她走投无路,来找我,但我当时在硅谷,忙着一个重要的融资,没及时赶回去。等我回去的时候,她已经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
但林星晚懂了。
车窗外的雨还在下,敲打着车顶,噼里啪啦,像一场永不停歇的葬礼。
“所以你不是在帮我。”林星晚轻声说,“你是在救你妹妹。”
“不。”顾临渊摇头,声音很轻,但很清晰,“我救不了她了...但也许,我可以帮到你。也许,我可以证明,有些故事,不一定非要那个结局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她。
雨光透过车窗,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。
“林星晚,你问过我,那个人情是什么。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一部分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地说:
“我要你拍完《破碎星辰》。我要你成功。我要你站在最高的地方,让所有人都看到,一个被彻底打碎过的人,是怎么把自己一块一块拼回来,然后发出比原来更亮的光。”
“这就是我要你还的人情。不是为我,是为所有像你,像我妹妹一样,曾经相信过爱情,却被爱情摧毁的人。”
“你能做到吗?”
林星晚看着他。看着这个陌生的,却又仿佛认识了一生的男人。
然后,她点头。
很慢,但很重。
“我能。”
顾临渊笑了。
这一次,笑容很淡,但眼睛里有一种真实的光,一种近乎悲悯的温柔。
“好。”他说,解开车锁,“上去吧,早点休息,明天还要开会。”
林星晚抱着文件袋,推开车门。雨点立刻打在她脸上,冰凉,刺痛。
她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,转过身。
顾临渊还坐在车里,隔着雨幕,静静地看着她。
“顾临渊。”她叫他的名字。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她说,声音不大,但在雨声里格外清晰,“真的。”
顾临渊没说话,只是朝她挥了挥手。
林星晚转身,跑进公寓楼。
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,昏黄的光笼罩着她。她站在电梯前,看着金属门上映出的自己——浑身湿透,头发黏在脸上,狼狈不堪。
但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,在一点点亮起来。
像被雨洗过的星星。
电梯门开了,她走了进去,按下楼层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。
她拿出来,看到一条新邮件,来自一个完全陌生的地址。
标题是:一份礼物。
正文只有一行字:“林小姐,举报材料已匿名发送至国税总局。陆沉舟的税务问题,将于下周一正式立案调查。祝你好运。”
发件人:Anonymous。
林星晚盯着那行字,手指微微颤抖。
然后,她按下了删除键。
电梯上行。数字跳动:1,2,3……
她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再睁开时,眼里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清明。
游戏开始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