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来,朝中再也没有人提过给皇帝选人的事,非但没人提,连“陛下”和“后宫”这两个词被放在同一句话里都成了一种禁忌。
据说某位新科进士在策论中写了句“陛下春秋鼎盛,宜广纳妃嫔以绵延皇嗣”,策论还没送到御前,就被摄政王的人半路截了。
那位进士第二天就被调去了岭南一个鸟不拉屎的小县当县令,临走时还不知道自己得罪了谁。
沈言知道这件事的时候,正窝在萧衍之怀里吃葡萄。
“你把人家发配到岭南去了?”沈言吐出一颗葡萄籽,“人家说的也没错啊,我确实是‘春秋鼎盛’,确实‘后宫空虚’……”
萧衍之低头看了他一眼。
沈言立刻改口:“但臣觉得岭南挺好的,山清水秀,人杰地灵,那位进士去那里任职是他的福分。”
萧衍之满意地收回目光,继续批折子,沈言窝在他怀里,偷偷笑了一下,伸手又够了一颗葡萄。
这样的日子过了安安稳稳得过了十年。
朝堂上,萧衍之依旧是那个说一不二的摄政王。
他用了三年时间整顿吏治,五年时间清除了朝中所有的贪腐积弊,十年时间让大梁的国力达到了开国以来的巅峰。
北境的匈奴再也没有犯过边,南疆的蛮族年年进贡,百姓安居乐业,路不拾遗。
而沈言,他不再是那个被架空的傀儡皇帝了。
萧衍之用了十年时间,一点一点地将朝政大权交还到他手里,先是边防,再是财政,然后是人事,每一项都手把手地教,耐心得像在教一个孩子走路。
朝臣们从最初的惊疑不定,到后来的心悦诚服,再到最后他们已经习惯了。
“系统。”某天夜里,沈言躺在萧衍之怀里,忽然在心里唤了一声。
“在。”
“你说,一个人能用十年时间,把自己辛苦攒下的权力一点一点地交出去,这意味着什么?”
系统沉默了,它已经很久没有回答过沈言的问题了,不是不能,而是不想打扰:“这意味着在他心里,你比权力重要一万倍。”
沈言把脸埋进萧衍之的胸口,闭上眼睛,嘴角弯了起来。
这一年,萧衍之三十八岁,沈言三十二岁。
岁月在他们身上留下了痕迹,萧衍之的鬓角有了几缕白发,眼角多添了几道细纹。
沈言也不再是当初那个青涩的少年,他的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和从容。
“王叔。”沈言靠在御书房的窗边,手里捏着一枝刚折下来的桂花,忽然开口,“你头发白了。”
萧衍之从奏折堆里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嘴角弯了一下:“陛下也老了。”
沈言瞪大了眼睛:“你说谁老了?谁老了?我这张脸明明是……”
“臣是说。”萧衍之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伸手将他鬓边的一缕白发别到耳后,“陛下和臣一起老了。”
沈言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,他看着萧衍之,看着那双黑眸里倒映着的是三十二岁的沈言。
沈言的鼻子一酸,把那枝桂花塞进萧衍之手里,转过身去假装看窗外的风景。
“萧衍之,你说情话的水平越来越高了。”
“臣只是说实话。”
“你每次都说是实话。”
“因为每次都是实话。”
沈言没忍住,笑了出来,他转过身,伸手搂住萧衍之的脖子,将脸埋进他的肩窝里。
萧衍之的手自然而然地环上了他的腰,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站在窗前,桂花香萦绕在鼻尖,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。
“萧衍之。”沈言闷闷地说。
“嗯。”
“如果有一天我比你先走怎么办?”
萧衍之的手收紧了一些,将沈言更深地拥进怀里:“那臣就去找你。”
“你去哪里找我?”
“不知道。”萧衍之说,“但臣会找到的。”
沈言的眼泪终于没忍住,一滴一滴地落在萧衍之的肩头,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
后来,沈言再也没有问过这个问题。
这一年,萧衍之四十五岁,沈言三十九岁。
边关送来了一匹汗血宝马,通体漆黑,四蹄雪白,据说是西域某个小国进贡的贡品。
沈言见了那匹马眼睛都亮了,翻身上马就要跑,被萧衍之一把拽住了缰绳。
“陛下不会骑马。”
“谁说的?我看过兵书!”
“看兵书和骑马是两回事。”萧衍之面无表情地将沈言从马上扶下来,自己翻身上去,然后伸出手,“上来,臣带陛下骑。”
沈言犹豫了零点一秒,就心安理得把手放了上去。
萧衍之一手揽着他的腰,一手控着缰绳,马儿在秋日的旷野上奔跑起来。
风吹过沈言的脸颊,他静静靠在萧衍之怀里,听到身后传来低沉的笑声。
“笑什么?”
“笑陛下方才说‘看过兵书’。”萧衍之的声音里带着笑意,“陛下批折子的时候,连兵书的‘兵’字都能写成‘宾’。”
“那是笔误!笔误你懂不懂!”
萧衍之的笑声更大了,沈言又气又恼地捶了他一下,然后被他收紧了手臂,整个人被牢牢地箍在了怀里。
“沈言。”萧衍之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。
“嗯。”
“臣这辈子,最庆幸的事,就是那个下午去了御书房。”
沈言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
“臣那天在廊下站了十秒钟。”萧衍之说,“陛下知道臣在想什么吗?”
沈言摇了摇头。
“臣在想,这个皇帝,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。”萧衍之的声音低了下来,“臣在想,这个不一样,是不是真的。”
沈言的眼眶红了,“是真的,萧衍之,从头到尾,都是真的。”
萧衍之没有说话,只是默默收紧了手臂,将沈言更深地拥进怀里。
这一年,萧衍之五十二岁,沈言四十六岁。
沈言生了一场大病,在床上躺了整整一个月。
萧衍之将所有的政务都搬到了寝殿里,寸步不离地守在他床边,亲自喂药,亲自守夜。
太医说陛下只是积劳成疾,静养数月便可痊愈,但萧衍之的脸色始终没有好过。
沈言躺在床上,看着萧衍之坐在床边批折子,烛光将他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。
他已经五十多岁了,鬓边的白发比黑发还多,眼角和额头的皱纹再也藏不住,但沈言觉得,他比年轻的时候更好看了。
“萧衍之。”沈言的声音虚弱但带着笑意,“你别一天到晚板着脸,吓着太医了。”
萧衍之放下笔,转过头来看他,那双眼睛里有藏不住的恐惧。
“臣没有板着脸。”萧衍之说。
“你骗谁呢?”沈言伸出手,碰了碰他的眉心,“这里,都能夹死蚊子了。”
萧衍之握住他的手,低下头,嘴唇贴着他的指尖,久久没有离开。
“沈言,你不能有事。”
沈言看着他泛红的眼眶,反握住了萧衍之的手说,“不会的,我答应过你,要陪你到最后的。”
萧衍之的眼眶终于没能兜住那层薄薄的水雾,一颗泪无声地滑落,滴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。
沈言伸手擦去他脸上的泪痕,笑着说,“萧衍之,你哭起来真难看。”
“那臣以后不哭了。”
“你说了不算。”沈言闭上眼睛,嘴角还挂着笑,“等我好了,我还要吃桂花藕粉,要你亲手做的。”
“好。”
“还要去太液池一起看月亮。”
“好,什么都好,只要你快点好起来,什么都好。”
沈言在萧衍之的声音里沉沉睡去,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。
萧衍之坐在床边,握着他的手,一夜没有合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