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天早朝,一切如常。
户部报账,礼部报祭祀,兵部报边防,沈言坐在龙椅上听得昏昏欲睡。
沈言百无聊赖地数着旒珠打发时间,心里盘算着中午让御膳房做点什么好吃的。
“臣有本奏。”
一个声音从列班中传出,沈言定睛一看,是礼部侍郎张文远。
此人五十出头,圆脸,笑眯眯的,像个弥勒佛,在朝中人缘极好。
沈言对他印象不错,上次春闱的名单,张文远力排众议,把一个寒门子弟提到了第七名,是个敢说话的人。
“张卿何事?”沈言打了个哈欠。
张文远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,双手高举过头,声音洪亮得整个金銮殿都听得见:“臣启陛下,陛下春秋正盛,后宫空虚,臣以为于国运不利,臣有一子,年方十八,容貌清秀,品性端方,愿送入宫中侍奉陛下左右。”
大殿里安静了一瞬,沈言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他扭头看了看福安,福安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活苍蝇,他又看了看满朝文武,大部分人的表情都是震惊中带着困惑。
然后他看向萧衍之,萧衍之的表情倒是没有任何变化。
但沈言注意到萧衍之手里的象牙笏,被他捏得发出了细微的“咔咔”声。
“张卿,你说什么?”沈言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,“你儿子?送来侍奉朕?”
张文远以为皇帝动了心,更加来劲了:“正是!臣那幼子名唤张玉,琴棋书画无所不通,尤其擅画,曾师从前朝画师顾恺之的传人,笔下花鸟栩栩如生,京中闺秀无不……”
“张大人。”萧衍之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。
张文远的声音卡在喉咙里,转头看向萧衍之。
萧衍之依旧没有看他,目光平视着前方:“令郎擅画,是好事,改日让他来我府上,帮我画一幅山水。”
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:你儿子敢进宫,我就让他这辈子只能画山水。
张文远打了个哆嗦,缩了缩脖子,但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,居然又补了一句:“臣、臣只是觉得,陛下身边总该有个人照应。”
萧衍之终于转过头来,看了张文远一眼。
沈言坐在龙椅上,居高临下,看得清清楚楚,萧衍之那一眼,不凶,甚至带着一点礼貌。
但张文远的脸色瞬间从红润变成了惨白,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往外冒,两条腿肉眼可见地哆嗦起来,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,连后退都做不到。
满朝文武齐齐低下了头,没有一个人敢出声。
沈言在心里笑出了声,“系统你看到了吗!他吃醋了!他吃醋的样子好可爱!”
系统:“宿主,您的攻略目标正在用眼神恐吓一个年过半百的文官,您管这叫可爱?”
“就是可爱!”
早朝在一片诡异的沉默中结束了。
张文远是被两个同僚架出去的,据说出了宫门就瘫在轿子里,喝了整整一碗参汤才缓过来。但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。
第二天,又有奏折递上来了。
这次是工部的一个郎中,姓王,四十来岁,说他有个侄子,年方十六,生得“面如冠玉,目若朗星”,愿送入宫中“伴驾读书”。
萧衍之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把那份奏折看完了,然后抬起头,对那个王郎中说了两个字:“不行。”
王郎中吓得差点没站住。
第三天更离谱了,一个姓李的御史直接在大殿上跪下了,说他家外甥“文武双全,能骑善射”,愿意“以身许国,兼许陛下”。
萧衍之这次连“不行”都懒得说了。
他转过身,面朝龙椅上的沈言说:“臣以为,陛下政务繁忙,无心于此等琐事,诸臣工若再有此类奏请,臣建议以‘扰乱朝堂’论处。”
沈言忍着笑,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:“准了。”
但沈言知道,准不准的根本不重要,重要的是,这些奏折像捅了马蜂窝一样,一封接一封地往宫里递。
什么“臣有一表侄”“臣有一门生”“臣有一故交之子”,仿佛全京城有儿子的官员都在一夜之间发现自家儿子有“断袖之癖”的爱好,争先恐后地想往皇帝身边塞人。
沈言一开始还觉得好笑,但很快发现不对劲了。
这些人送来的奏折,萧衍之一封都没有截下,每一封都原封不动地送到了沈言的御案上,沈言看完,萧衍之再看,两个人对着那些花团锦簇的辞藻,各怀心思。
“王叔。”沈言晃了晃手里最新的一封奏折,笑眯眯地说,“这个李御史的外甥,据说能骑善射,还会作诗,你要不要见见?”
萧衍之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批折子,头都没抬:“不必。”
“那这个呢?张侍郎的侄孙,据说弹得一手好琴。”
“臣也会弹琴。”
沈言眨了眨眼:“你什么时候会弹琴了?”
萧衍之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说:“臣会的东西很多,陛下还没全部领教过。”
沈言的耳尖红了,低下头假装看奏折,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。
他发现了,萧衍之虽然表面上不动声色,但他批折子的速度明显比平时快了。
平时批一本折子要沉吟片刻,现在基本是扫一眼就落笔,笔锋比平时重了三分,“准”字下面的那个“卜”,像是要把折子戳穿一样。
他在不高兴,沈言决定再添一把火。
“王叔,臣想了想,觉得张侍郎说的也有道理。”沈言靠在御座上,把奏折翻来覆去地看着,语气漫不经心,“臣的后宫确实太空了,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,要不,臣选一两个进来?”
御书房里的空气骤然冷了下去。
萧衍之放下了笔,站起来,绕过御案,走到沈言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沈言仰起头,努力维持着脸上的笑容,但心跳已经不受控制地加速了。
“陛下想选人?”
沈言硬着头皮点了点头:“我觉得……”话没说完,人已经被从御座上捞了起来。
萧衍之一只手扣着他的腰,另一只手将御案上的奏折全部扫到一边,笔墨纸砚哗啦啦地落了一地。
沈言被放倒在御案上,后背硌着冰凉的硬木,冕冠歪到了一边。
“萧衍之!”沈言又惊又笑,“你干什么!”
“陛下不是说后宫太空?”萧衍之俯下身,双手撑在沈言耳侧,“臣来帮陛下填满。”
沈言的脸瞬间红透了,但他忍着笑,故意说:“可我说的是选秀男。”
“陛下不需要别人。”萧衍之的声音低沉而笃定,“陛下有臣就够了。”
沈言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,萧衍之看着他的笑容,眸子里忽然闪过一丝了然。
“陛下是故意的,故意在臣面前说那些话,故意看臣……”
沈言伸手搂住他的脖子,将他拉近了一些,近到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在一起。
“王叔吃醋的样子,我很喜欢。”沈言的眼里满是得意,“所以想多看几次。”
萧衍之低下头,嘴唇贴着沈言的耳廓:“陛下想看臣吃醋?好,那臣就让陛下看看,吃醋的臣是什么样子的。”
沈言的笑声戛然而止,他忽然意识到,这把火好像添得太旺了。
那天下午,御书房的门从里面锁上了,一直到掌灯时分都没有打开。
福安在门外急得团团转,听到里面时不时传出来的声音,最终识趣地带着所有太监宫女退到了百步之外。
至于那些奏折,萧衍之后来让人一一回复了。
回复的内容据说非常统一,只有四个字:“陛下不纳。”
落款是摄政王的私印,不是皇帝的玺。
这意味着,全天下都知道,不让皇帝纳人进宫的,不是皇帝本人的意思,而是摄政王的意思。
至于摄政王为什么要这么做,朝中那些精明了一辈子的老狐狸们心照不宣地闭上了嘴,再也没有人递过类似的奏折。
那天晚上,沈言趴在龙床上,腰酸得动不了,萧衍之坐在床边,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桂花藕粉,一勺一勺地喂他,表情温柔而餍足。
“王叔。”沈言有气无力地说,“我以后不敢了。”
萧衍之喂粥的手顿了一下,嘴角弯起一个弧度:“陛下说不敢的时候,通常是在计划下一次。”
沈言心虚地移开了目光,假装对墙上的一幅画产生了浓厚的兴趣。
萧衍之没有拆穿他,只是将最后一勺藕粉喂进他嘴里,然后俯下身,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如鸿毛的吻。
“陛下想看臣吃醋,随时可以。”萧衍之的声音低沉而温柔,“但看完之后,要负责。”
沈言把脸埋进枕头里,闷闷地说了一句连萧衍之都没听清的话。
但萧衍之不需要听清。
他伸手将沈言连人带被子捞进怀里,下巴抵着他的发顶,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下去。
摄政王抱着他的小皇帝,在静谧的秋夜里,慢慢地闭上了眼睛。
而那些曾经试图往皇帝身边送人的大臣们,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,见到萧衍之都绕着走。
尤其是张文远。
据说他那天回家之后,连夜把儿子送去了江南外祖家,三年没敢接回来。
